唐玉和小燕同时回头。
看清出声之人,唐玉心头猛地一跳。
竟是江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
如今是白日,江凌川理应在上值。
而江平,作为江凌川片刻不离左右的贴身长隨。
他出现在寒梧苑,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江凌川也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唐玉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凉意顺著脊椎窜上,几乎是本能地,她抬腿就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哎,文玉姑娘別急著走啊。”
江平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图,忙开口解释。
声音带著点鼻音,听起来確实有些中气不足,
“姑娘別误会,二爷不在。是这几日跟著爷在外头连轴转地办差,风吹雨淋的,爷没事,我这不中用的身子倒先扛不住,累倒了。”
“爷体恤,放我在府里休养两日。”
他解释完,目光在唐玉脸上转了转,带著一丝探究,笑问:
“倒是姑娘,今儿怎么有空回咱们寒梧苑来了?”
唐玉心头微松,但被江平这么看著,仍有些不自在。
她定了定神,伸手自然地摸了摸小燕的脑袋,语气平静: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著许久未见小燕了,顺路过来看看她,也瞧瞧花花。”
小燕闻言,立刻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江平的目光在小燕依恋的神情,和唐玉看似淡然的面容之间来回流转了片刻。
他咂了咂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將话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
“原来如此。小燕这丫头,倒是总念著姑娘。”
唐玉的手依旧放在小燕发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
她心中念头飞转,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抬眼看向江平,开口道:
“江平大哥,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江平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姑娘只管说,什么事?”
唐玉望进他眼底,声音轻缓,
“不知……二爷明日白日,可得空么?”
江平闻言,眼珠飞快地转了转,思忖道:
“明日……爷上午倒是有几件公务要处理,不过午后就该没事了。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
“只是爷近来心情似乎不大爽利,即便公务了了,怕也未必愿意回府,府里又……”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將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表情也收敛了些。
唐玉再看向他时,只见江平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憨厚老实、笑容可掬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欲言又止只是错觉。
他语气热络,意有所指地接道:
“不过嘛,若是姑娘您有事想见爷,或者想让爷回府,那自然又另当別论了。”
“爷定然是……咳,姑娘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找二爷吗?”
唐玉听他这话里的意思,连忙摆手澄清:
“不,不是我有事。只是……明日府上或许有些……特別的『客人』到访。”
“我想著,二爷若是在府中,或许……能更周全些。”
她语焉不详,但点到即止。
江平是何等机灵通透之人,一听“特別的客人”、“二爷在府中更周全”,心里立刻就有了七八分猜测。
再不济,他待会稍稍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笑道:
“明白了,姑娘放心。我会留意的。”
见他一副瞭然於胸的样子,唐玉知道话已带到,目的达到,便也不再纠缠。
她鬆开小燕,对江平略一頷首,语气缓和:
“既已见过小燕,我也该回去了。江平大哥,你好生休养,早日康復。”
“下回,我给你带些自己做的,能益气补身的糕点过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快步朝院外走去,脚步甚至带著一丝匆忙。
连小燕在后面“誒,文玉姐再玩会儿”的挽留都没能拦住。
直到彻底离开了寒梧苑的范围,走到人来人往的主路上。
唐玉才缓缓舒出一口一直提著的气,紧绷的心神鬆懈下来。
明日杨令薇要来之事。
她思前想后,最终还是觉得,应该让江凌川知道。
倒不是指望他去对付杨令薇。
只是她心里隱隱有种预感,这次杨令薇登门,恐怕不会善了。
她希望他有所防备。
这提醒,是为他。
也是为了她自己能少些麻烦,多一分安寧。
傍晚时分,寒梧苑。
江凌川踏著暮色归来。
一身墨色劲装尚未换下,衣摆处似乎还沾染著几处深色污渍。
周身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铁锈与尘土的冷冽煞气。
他面色沉冷凝肃,眉宇间压著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鬱与不耐。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心情极为不佳。
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小燕,远远瞥见他这副模样,嚇得手里的扫帚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她也顾不得扫地了,缩了缩脖子,一溜烟地跑去了小厨房。
“江平哥!江平哥!二爷回来了!看著……看著脸色好嚇人!”
“咳咳咳……!”
江平正享受著病號待遇,在小厨房里边就著酱牛肉喝著小酒。
乍一听闻,闻言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他用力捶了好几下胸口,才勉强把那块肉咽下去。
灌了一大口凉茶顺气,嘴里嘀咕著:
“我的祖宗,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还这副德行……”
他不敢怠慢,赶紧抹了抹嘴,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便见江凌川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江平立刻换上笑脸,上前伸手去接江凌川解下的披风:
“二爷,您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小的让厨房……”
江凌川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隨手將披风扔给了江平。
他径直从江平身边走过,带起一阵裹挟著冰冷气息的风。
面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地进了正房。
留下江平站在原地,手里还维持著接披风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暗叫一声
乖乖,这是在外头碰上什么硬茬子,惹了一肚子邪火回来啊。
江平心里门儿清。
这会儿谁凑上去谁倒霉。
他可不想当那个出气筒。
但……也不能就这么干看著。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笑容,轻手轻脚地跟进了正房。
恰在此时,云雀捧著刚沏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
江平放好披风,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托盘,对她使了个“快走”的眼色。
云雀如蒙大赦,立刻低头退了出去。
江平端著那盏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走到书案旁。
將茶盏稳稳地放在江凌川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声音恭敬:
“二爷,您用茶。润润喉。”
江凌川单手支额,眉头紧锁,双目微闔。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是沉浸在某种不悦的思绪里。
对江平的话和动作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江平心里有了底。
他没再劝茶,也没立刻退下,只作隨意状轻声开口:
“对了,爷,今儿个……有个人来了咱们院儿里。”
他顿了顿。
江凌川依旧没动。
江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才慢悠悠道:
“是……文玉姑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凌川一直紧闭的眼眸,微微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