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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怨偶
    眼眶一阵酸热,水色瞬间瀰漫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唐玉猛地吸了一口气,又急急眨了几下眼睛,硬生生將湿意逼了回去。
    恰在此时,草丛中的一群飞雁被急促的马蹄声惊起,扑簌著翅膀掠过长空。
    她仰起头,望著那渐远的雁影,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春光正好,满目生机。
    她实在不该沉溺於伤感,徒然顾影自怜。
    將那点不合时宜的泪意强行压下后,唐玉的心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委屈无用,自怜更是奢侈。
    她要的不是自由,是安定。
    那种身体和心灵都由自己做主,稳妥平稳的安定。
    她不想在这侯府的巨浪中摇摆不定了,这使她心力交瘁。
    既然看清了处境,便不能再浑噩度日。
    她已经是江凌川的通房,侯府的主子要放她不可能这么容易。
    若她要成功出府,还需要府外的人里应外合才行。
    她还需要做更多的准备。
    想到出府后,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没有人能够伤害到自己。
    唐玉心绪稍稍平静。
    江凌川与江平在江滩又盘桓了近一个时辰。
    江凌川兴致颇高,箭无虚发,又猎得了四只肥嫩的野兔和一只毛色光亮的灰山鸡。
    日头偏西,一行人方尽兴而归。
    回到寒梧苑,江凌川自去梳洗。
    唐玉则將猎物拎到小厨房去处理。
    看著那几只血污尚存的野兔,她深吸一口气,系上围裙,拿起尖刀。
    处理食材是她做惯的事。
    锋利的刀刃划过皮毛,分离骨肉,动作熟练而专注。
    她需要这种全神贯注的劳作,来驱散心头那团湿冷的棉絮。
    温热的內臟与鲜红的血肉在她指间分离,某种压抑的情绪仿佛也隨著这过程,被一点点剥离,暂时封存。
    她將兔肉剁成匀称的块,放入砂锅中。
    加入几片祛腥的姜、一小撮提鲜的陈皮,又抓了一把红枣和枸杞,倒入清水,置於小泥炉上,用文火慢慢煨著。
    看著浅红的肉汤逐渐转为醇厚的乳白色,红枣与枸杞的甘甜香气与兔肉的鲜香融合在一起,在厨房氤氳开一股温暖踏实的暖意。
    她纷乱的心绪才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晚膳时,她默默盛了一碗汤,吹凉,小口喝著。
    汤味鲜醇甘美,温热的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虚浮的慰藉。
    食物甘醇的味道和融融的暖意,的確抚慰了她不安的心。
    当然,砂锅里大半的肉和浓汤,都是留给主子的。
    几日后,笼中那对大雁翅根的箭伤已结痂,精神也恢復了不少。
    江凌川便吩咐江平提著雁笼去了福安堂。
    唐玉也跟著去了。
    按照常理,这聘雁是要送给主母处验看,验看后好在正房置办聘礼。
    可江凌川如今为了不与孟氏碰面,就连送雁也在只送到老夫人这里。
    早些时候她便察觉江凌川待孟氏轻慢,言辞间毫不顾忌,也不知这中间有什么纠葛。
    一行人到了福安堂。老夫人正由丫鬟捶著腿,见他们来了,脸上露出些笑意。
    “川哥儿来了,来坐著歇歇。”
    江凌川行礼,言简意賅:
    “祖母,孙儿猎了一对活雁,作聘礼用。
    想著您这儿清静,院子也宽敞,先放在您这儿养两日,省得在孙儿那边聒噪。等那边要用时,再来取便是。”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寄存一件寻常物件。
    这边,老夫人只笑著打量那对神骏的大雁:
    “难为你有心,猎得这样好。放在我这儿吧,保管给你养得精精神神的。”
    江凌川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便藉口衙门还有事,起身告辞。
    老夫人却留下了唐玉。
    只因唐玉献上了新剥的兔皮精心缝製的暖手筒。
    老夫人拿著那兔毛暖手筒,摩挲著细软的皮毛,夸讚道:
    “你这丫头,手倒是巧。这皮毛处理得软和,针线也细致,比外面买的也不差。”
    唐玉忙谦逊道:
    “老夫人过奖了,这是二爷特意为您老人家猎的兔子,那毛顺皮柔的,都是二爷的心意。”
    老夫人夸耀了几句,又说起瑞姑的好。
    唐玉见目的达成,也便告退。
    她刚走出福安堂正屋,下了台阶,就见原先在老夫人院里当差,与她还算相熟的丫鬟樱桃从廊柱后闪了出来,对著她招手,甜甜一笑:
    “玉娥姐姐,你回来啦!”
    唐玉跟著樱桃,熟门熟路地绕到福安堂后院的假山群中。
    樱桃拉著她钻进一个石洞,洞內光线幽暗,石壁沁著凉意,將外头的暖阳与喧囂隔绝开来。
    “玉娥姐姐,这儿清净!”
    樱桃拍拍身边一块光滑的石头,示意唐玉坐下,自己则挨著她,脸上洋溢著久別重逢的喜悦,
    “你可算回来了,虽然就在一个府里,可见你一面真难!你不在,都没人偷偷给我留老夫人赏下的蜜饯了!”
    看著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唐玉也不禁莞尔,近日心中的鬱气都消散了些。
    是啊,在她娘瑞姑还在世时,她们曾在这府里相依为命。
    自己年长几岁,確实常如长姐般看顾这个单纯的小丫头。
    两人低声说起旧事。
    正说著,樱桃忽然“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瞧我这记性!光顾著说话,差点忘了正事!老夫人午睡醒来要用的杏仁茶,我得去小厨房看著火候!
    姐姐,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快去快回,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不等唐玉回答,樱桃已像只灵巧的雀儿,转身钻出了山洞。
    唐玉笑著摇摇头,依言在冰凉的石头上坐下。
    这假山花园,她太熟悉了。
    未去寒梧苑前,她就在老夫人院里当差,夏日贪凉,没少在这些石洞里歇脚。
    她放鬆下来,微微闔眼,享受著洞內独有的的阴凉与静謐。
    然而,这份静謐並未持续多久。
    一阵脚步声夹杂著衣料窸窣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从假山顶上方的石径传来。
    那石径与唐玉所在的山洞,隔著一层厚厚的山石。
    但因山石多有孔窍缝隙,上面的谈话声竟能隱隱约约、断断续续地透下来。
    谈话声在寂静的山洞里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唐玉倏然睁眼,屏住了呼吸。这声音……是侯爷和侯夫人孟氏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將自己更深地藏进石壁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孟氏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忧虑:
    “……老爷,杨家这门亲事,自是极好的。杨御史清流领袖,门第清贵,与我家结亲,於侯府声望自是助益良多。只是……”
    她顿了顿,道:“只是那杨家么女,妾身听闻,性子被娇养得有些过了,未免……失於骄纵。
    二哥儿那脾气,老爷您是知道的,冷硬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
    妾身是担心……这二人成婚之后,一个不让,一个不忍,这日子……怕是难得和睦。
    若是夫妻失和,终日吵闹,岂不反而成了怨偶,徒惹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