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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灾后重建
    即墨的重建如火如荼,却也矛盾重重。
    以贝壳煅烧壳灰替代石灰,想法虽好,但沿海村落废弃贝壳有限,新建的几座土窑日夜不息地烧,也赶不上庞大的需求量。
    从外地採购石灰,价格立刻飆升,且运输受泥泞道路所阻,进度缓慢。
    “大人,照这个速度,三合土铺路怕是跟不上工期。”
    工房满面愁容,“碎石、黄沙、砖瓦的採买也处处掣肘,有些商户见我们急用,坐地起价。”
    江琰沉著脸,带人亲自去了一处採石场。
    场主是个本地乡绅,搓著手赔笑:“县令大人,不是小人不肯卖,实在是人手不足,雨季开採也难,这价钱……”
    “按市价加一成。”江琰打断他。
    “但今日起,你这里出產的七成石料,必须优先供给县衙修路建房。若敢暗中抬价或以次充好,”
    他目光扫过採石场忙碌的工人,“本官不介意徵用此地,以工代賑的百姓,正愁没处使劲。”
    乡绅脸色一变,连连称是。
    回城路上,冯琦低声道:“五哥,这般半是交易半是威压,只怕会落人口实。”
    “顾不了那么多。”江琰看著道路两旁清理废墟的百姓。
    “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规矩要守,但不能让规矩困死活人。帐目记清楚,银子给足,但谁想趁机发灾难財,就得掂量掂量。”
    更大的压力来自周边县境。
    即墨“以工代賑、县令垫资、三合土修路”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周边几个受灾更重、官府救济迟缓的县,开始有零星的灾民拖家带口往即墨涌来。
    他们听说这里只要干活就有饭吃、有钱拿,还能住上正在修建的、比自家原来茅草屋结实多的新房。
    起初只是几十人,很快变成上百人。
    即墨城门口,粥棚前排起了陌生的长队。
    吴县丞急得嘴角冒泡:“大人,不能再收了!我们自己的灾民尚且安置不过来,粮食、住处、工位都紧张!再这么下去,即墨要被吃垮了!其他县的县令已经颇有微词,说我们沽名钓誉,扰乱了他们的安抚……”
    江琰站在城门楼上,望著下面衣衫襤褸、眼含期盼的人群。有老人,有妇孺,面黄肌瘦。
    “关上城门,容易。”他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位属官心头一凛。
    “但今日我们关了这门,明日即墨见死不救的名声就会传出去。往后我们再有难处,谁还会援手?更何况,他们也是大宋子民,陛下的子民。”
    他转身下令:
    “粥棚照设,但登记造册。青壮年,查验无误后,编入以工代賑队伍,参与最艰苦的土方、採石工作,工钱与本县灾民同例,但住处排在最后安排。妇孺老弱,每日可领一次粥,暂不安排工位,集中安置在旧营房,防止疫病。告诉所有人,即墨能力有限,优先保障本县灾民,外来者需遵守规矩,若有滋事、偷盗、传播流言者,立即驱逐!”
    冯琦带兵维持秩序,平安领著几个识字的吏员忙前忙后登记。
    局面暂时稳住,只是粮食消耗加快,所幸这段时间屯购的粮食够用。
    不过管理难度隨之提升,以及本县一些灾民也开始对外来者產生牴触情绪。
    私宅內,夜已深。
    江琰揉著眉心,看著叶主簿送来的最新开支匯总。
    八千两已用去大半,进度却只完成预估的三成,朝廷的钦差和賑银依然杳无音信。
    苏晚意端著一盅燉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夫君,还在为钱粮发愁?”
    江琰苦笑,握住她的手:“原以为八千两能支撑到朝廷救灾银到来,现在看来,还是想得简单了。灾情比预想严重,外来压力也大。”
    “若是短缺,我这里……”
    “不行。”江琰摇头,语气坚决,“你知晓的,父亲给的银子,还剩下七千两未动。不过眼下粮食已经屯购不少,百姓性命之忧无虞,其他县城修整所需银钱若再有不足,即便去银庄借,也万不可再用自己的私银去垫付。我们需记得,人心难测。”
    与此同时,谢无拘的治疗却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这日,谢无拘施针完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捏著海生的手腕,眉头微蹙,又翻看了他的眼皮和舌苔。
    “奇怪……”他喃喃道。
    “前辈,有何不妥?”江琰正好过来。
    “不是不妥,是……太好了些。”
    谢无拘示意江琰看海生,“按常理,他们被摧残至此,经脉淤塞,心智溃散,即便拔毒固本,进程也应极其缓慢。但这小子,”
    他指著海生,“体內药毒拔除的速度,比阿月快了近一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他身体內某处,仿佛在自发地吸收药力,甚至……在缓慢地梳理那些被暴力拓宽的杂乱经脉。就如同人的体质不同,有些人磕了碰了三五天便结痂癒合,有的人却要十天半个月。”
    江琰心中一动:“前辈的意思是,海生的体质,天生就比旁人恢復得更好?”
    “未必是更好。”谢无拘摇头。
    “这个拔毒治疗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看看小礁和铃儿便知。海生和阿月身心受创最重,按理说治疗过程更难以承受。可正因为感知、心智全无,反而情况好些。不过眼下这股自愈倾向,或许能让他未来稍好一些,心智也可能……残留稍多一点的活气。不过这也意味著,他治疗过程中承受的痛苦,可能也越来越比其他人更清晰、更深刻。”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直沉默麻木的海生,在药童端来下一碗滚烫药汁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畏缩。
    江琰沉默地看著那碗漆黑的药汁。
    更清晰的痛苦,换一丝渺茫的、更好的可能。
    这代价,对这孩童而言,是否公平?
    “继续治吧。”最终,江琰嘆了口气道,“有一分可能,就尽十分力。痛苦……总好过浑噩。”
    七月底,莱州府传来消息:朝廷钦差已定,由户部左侍郎担任,不日將抵达莱州,隨后巡视沿海各受灾州县。预计八月初十前后,抵达即墨。
    吴县丞等人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朝廷賑银终於有望,忐忑的是钦差巡查,帐目、工程、安置,每一项都可能被挑刺。
    尤其是江琰垫付的私银,以及各种借款、私產典当,如何与朝廷賑银釐清,如何解释各项超出常规的支出,都是难题。
    即墨县衙上下,气氛骤然紧张。
    所有帐册被反覆核查,工程进度被日夜督促,安置点被再三整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