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后,百姓久久不散,议论纷纷。
已有胆大的在衙门口张望,似想递状纸,又不敢。
后堂,韩承平笑道:“冯校尉那一声吼,胜过千言万语。”
冯琦:“这些百姓远离汴京,不知五哥为人,如此,只能搬出皇后娘娘,亮出国舅的身份,才能让他们信服了!”
江琰摇头,“借势可以,仗势不行。今日是不得已。”
又对赵秉忠道:
“赵县尉,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市井间散播两件事。其一,本官確是国舅。其二,三日內递状者,优先审理。”
“下官明白!”
这时,衙役来报,周家送抚恤银来了,还附了张请帖,邀江琰三日后“品鑑海错”。
“告诉他们,银子收下,开具官凭。宴席免了。”
江琰顿了顿,“再加一句,本官喜食清淡,海错腥膻,无福消受。”
衙役退下后,韩承平笑道:“大人这是把门彻底关上了。”
江琰看向窗外,“门本来就没开过。”
午时一刻,正用午膳,江石忽然从外回来。
“五爷,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江石將信递过去。
信无落款,只一行字:“盐梟线索,今夜子时,城隍庙后,独行赴约。”
江琰皱眉:“可看清是谁?”
江石摇头,许是丟了有一会儿了。
韩承平沉吟:“是敌是友?”
“是敌不会示警,是友不会藏头露尾。”江琰將信收起,“今夜去看看。”
未时,二堂议事。
六房司吏到齐,个个神色谨慎。
户房王司吏尤其不安——清丈田亩,第一个就要动他手中的帐册。
江琰开门见山:
“即墨在册田亩四万三千亩,但据本官沿途所见,实际垦田至少六万亩。隱田近两万亩,这些田不纳税,不服役,长此以往,县財政枯竭,百姓负担日重。”
他看向王司吏:“王司吏,户房田册可准备好了?”
王司吏擦汗:“回大人,歷年田册堆积如山,整理需时……”
“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太慢。”江琰道,“给你十天,十天后,本官要看到最新田册。”
“十天?!”
王司吏惊呼,“大人,这不可能啊!且不说册子繁多,就是丈量田地,也需要人手、时间……”
“人手本官有。”江琰看向冯琦。
冯琦朗声道:“本將拨五十名识字的士兵,归户房调用。再从军中抽二十匹快马,供丈量传信。”
王司吏傻眼。
江琰又道:“此外,本官已请韩先生擬定『自首令』:凡隱田者,十日內自报,按最低等田亩纳税,既往不咎。逾期被查出者,田產充公,另罚一倍。”
韩承平分发文书,各房司吏接过,脸色各异。
工房周司吏忍不住道:“大人,此举恐引乡绅不满……”
“不满什么?”江琰问。
“是他们偷漏税赋,导致县库空虚,海防无力,剿寇无餉。还是说,周司吏认为,这些隱田背后,有不得了的靠山?”
周司吏噤声。
“本官知道你们难处。”江琰语气稍缓。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今日把话说明从今往后,即墨只有一个规矩——大宋律法。谁守规矩,自然无恙。”
江琰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吴县丞:“吴县丞,你觉得呢?”
吴县丞没想到会叫他,抬起脸来:“大人说的是。”
江琰頷首,“既如此,那便各自做事去吧。吴县丞,你是本官副手,更要监督好各房,尽好本职。”
吴县丞垂首应是。
议事毕,眾人散去。
王继宗走在最后,欲言又止。
“王主簿还有事?”
“大人……”王继宗低声道,“清丈田亩,触动的不只是几家大户。县衙里许多人,家中也有隱田……下官是怕,人心浮动。”
江琰看他:“那依王主簿之见,该如何?”
王继宗犹豫片刻:“不若……徐徐图之,先清一部分。”
江琰摇头,“要么不做,要做就一视同仁。王主簿,你若家中也有隱田,十日內自报,本官说话算话。”
王继宗脸色一白,躬身退下。
子夜,海雾更浓。
江琰身边只带江石一人,悄然出衙。
江石像只灵猫,在前探路,偶尔停下,示意避开巡更人。
城隍庙在城北,已荒废多年。
残破庙门半掩,殿內神像蒙尘,蛛网悬掛。
江琰按信中所说,转到庙后。
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站著个黑影。
“江县令守信。”黑影开口,是沙哑的男声。
“阁下何人?”
黑影从树荫走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庞黝黑,手掌粗大,一身灶户短打。
他拱手:“小老儿陈三,赵县尉应该提过。”
正是赵秉忠说的老灶户。
“陈老丈深夜相邀,必有要事。”
陈三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册子:“这是即墨盐场真正的帐册。”
江琰接过,借月光翻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著:某年某月,某盐灶出盐多少,被谁收走,价钱几何,抽税多少……与官帐全然不同。
“盐场出盐,十成里三成报官,七成私卖。”
陈三声音发颤,“收盐的是『海阎罗』的人,转运司有份子,县衙里……也有人拿乾股。小老儿的儿子,就是因为偷记了这本帐,被沉了海。”
江琰合上册子:“陈老丈为何信我?”
“因为您是国舅。”陈三抬头,眼中含泪。
“前两任县令,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他们背后没人。您不一样……您是京城来的,有皇后娘娘撑腰。”
这话说得直白。
江琰沉默片刻:“仅凭这些帐册,扳不倒他们。”
“小老儿知道。”陈三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铁牌,刻著狰狞鬼面。
“这是『海阎罗』的信物。腊月里,他们在嶗山东湾卸货,我偷了一块。顺著这条线查,能查到盐去哪了。”
江琰郑重接过:“陈老丈,此事凶险,你可先离即墨避避。”
陈三摇头:“我儿子死在这,我哪儿也不去。只求大人一件事——真到那一天,让我亲眼看看那些人的下场。”
回程时,雾更浓了。
江石忽然拉住江琰站定。
几乎同时,前方出现几道黑影,手持利刃。
“公子,七个人,练家子。”江石低语。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国舅爷,刚来就敢走夜路,胆子很大,死的不冤。”
江琰也冷笑:“知道本官是国舅还敢灭口,你们胆子也是很大。”
“本就是刀口上舔血,凭你是谁!动手!”
就在这时,破空声至!一支羽箭精准射穿那人手腕,长刀落地。
下一刻,冯琦率领一队士兵让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逃都没法逃,不是说他只带了这个小护卫吗?怎么……
为首之人不禁对著江琰怒目而视:“你……”
“你什么你,真以为本官会把脖子伸给你们砍啊。”
江琰对士兵下令:“全绑了。”
回到县衙,连夜审讯。
黑衣人咬死不开口,但冯琦从他们身上搜出令牌——刻著一个“王”字。
“王家?”江琰皱眉。
“也可能是栽赃。”
韩承平沉吟,“但今夜之事,说明有人急了。”
天色微明时,江琰站在院中,看东方渐白。
“怕吗?”江琰忽然问。
江石摇头:“师父说过,邪不压正。”
“谢先生说得对。”江琰望向海天交界处,“但正邪之爭,从来都不容易。”
隨即他展露笑容,“不过没关係,有你家公子护著,保你平安。”
江石很认真的用力点头:“我也会保护公子。”
“行了,快回房间睡觉,小小年纪,昨夜回来让你先休息,你非要陪著我熬到这个时辰,小心不长个儿了。”
江石只道:“那公子呢?”
江琰嘆了口气,“公子也去歇息,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