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丙辰日。
洛阳。
岁末的寒意已颇浓重,但这一天,整个洛阳城却仿佛被一股灼热的气流席捲。
自清晨起,朱雀大街两侧便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士子、商贾挤得水泄不通,翘首以盼。
空气中瀰漫著兴奋、好奇与难以言喻的躁动。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如天神下凡、率军踏破草原、生擒鲜卑大人的年轻將军,究竟是何等模样。
巳时三刻,城外传来低沉悠长的號角声,隨即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紧闭的洛阳南门在铰链的沉重呻吟中缓缓洞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在冬日苍白阳光下猎猎飞扬的“姬”字帅旗。
紧接著,一队骑兵如黑色的铁流般涌入城门。
人数不过八百,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骑士皆著乌黑鋥亮的半身板甲,甲叶在行进中摩擦发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鏗鏘之声,如同死神磨牙。
而在这铁壁般的军阵最前方,几员將领更是如同眾星拱月,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居中一骑,雪白的战马衬著玄色锦袍,外罩一件银狐裘披肩。
马背上的人身形略显清瘦,却挺拔如松。
当阳光拨开云层,恰好落在他抬起望向城楼的脸上时。
“嘶——”
整条长街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音,隨即爆发出更高分倍的惊嘆与喧譁!
那是怎样一张脸?
那是一张令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痴望的脸。
他,便是北中郎將、涿侯,即將受封为驃骑將军的姬轩辕,姬文烈。
“看!那就是姬侯!”
“天哪……这,这真是凡人吗?”
“不愧是『玉郎君』!不,玉郎君也不及其万一!”
“他看这边了!啊——!”有胆大的世家贵女在楼上窗边惊呼,隨即羞红了脸躲回帘后,又忍不住偷偷窥视。
姬轩辕对周围的轰动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扫过巍峨的城楼与汉家宫闕,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感慨掠过。
他左侧落后半个马位,是典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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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及稍后,则是项羽、冉閔、吕布、杨再兴、李存孝五人。
队伍前方,早有黄门宦官手持拂尘,运足中气,以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喝:“北中郎將、涿侯姬轩辕,远征北疆,大破胡虏,擒斩国贼,扬威塞外,今——凯——旋——回——朝——!”
声浪沿著长街滚滚传递。
百姓的欢呼达到顶点,无数鲜花、彩帛甚至香囊从两侧楼阁拋下,试图沾染一丝这支传奇军队与那位传奇主帅的气息。
队伍在羽林卫的引导下,穿过沸腾的街市,直抵南宫门外。
姬轩辕率眾將下马,留下兵马於城外指定营区,整顿衣冠,在宦官引领下,踏入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宫禁。
德阳殿前,百官依序肃立。
当姬轩辕一行人出现在白玉阶下,沿著御道缓缓行来时,原本肃穆的朝堂也禁不住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敬佩的、忌惮的、复杂的,齐刷刷聚焦在为首那位年轻人身上。
惊艷!
即便是见多识广、自詡阅尽天下人物的三公九卿、勛贵重臣,在第一眼看到姬轩辕时,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这两个字。
许多人心头甚至闪过荒诞的念头。
以此等容顏,若生於前汉,或许孝武皇帝见之,亦要感嘆“子夫不及也”?
端坐於御座之上的刘宏,在姬轩辕步入大殿、依礼趋拜时,也终於看清了这位他屡次超擢、倚为北疆柱石,却又心怀复杂忌惮的年轻臣子。
病容晦暗的帝王,与光华湛然的年轻將军,在这一刻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刘宏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隨即化为更深沉的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久病而中气不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爱卿平身,朕久闻姬侯有卫霍之才,兼宋玉之貌,今日得见,方知传言尚不足以形容万一,天赐俊彦於朕,实乃大汉之幸。”
姬轩辕起身,垂首恭答:“陛下谬讚,臣鄙陋之姿,岂敢当天仙之誉?惟愿以此身,为陛下守土开疆,尽忠王事而已。”
“好,好。”刘宏点点头,不再赘言。
“逆贼张纯、张举首级,以及鲜卑前首领和连,可曾带到?”
“皆已带到,候於宫外,请陛下示下。”
“带上来!”
很快,两名寺人各捧一个覆盖红布的漆盘,以及和连与其国相来到殿中。
首级经过验证,確係张纯、张举。
和连则战战兢兢,用生硬的汉话复述了一遍早已准备好的“归降陈词”,无非是仰慕天朝、自愿內附、请天子派兵协助其子安定部落云云,语气卑微至极。
看著曾经雄踞草原的鲜卑大人如此模样,殿中不少大臣面露得色,但也有如太尉邓盛等老成者,眼中隱有忧色。
和连被带下后,今日真正的重头戏开始。
刘宏坐直身体,脸上泛起一丝潮红,显然对此仪式颇为重视,或许也是强打精神。
他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尚书郎。
尚书郎展开早已备好的詔书,以洪亮的声音宣读:“制曰:朕闻褒奖勋劳,国之常典,北中郎將、涿侯姬轩辕,忠亮天资,文武兼资,自总戎律,克振威声,北扫乌桓,西慑鲜卑,摧锋陷阵,斩將搴旗,遂使梟獍授首,毡裘革面。功高卫霍,绩著方召,宜升台鉉,以酬殊庸,可拜驃骑將军,开府仪同三司如故,增封食邑二千户,通前为三千户,赐金印紫綬,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钦此!”
驃骑將军!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这是何等尊崇的待遇!
几乎与当年霍光、竇宪等外戚权臣相当。
陛下对姬轩辕的荣宠,简直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姬轩辕再次大礼参拜:“臣,姬轩辕,谢陛下天恩!肝脑涂地,不足以报!”
封赏並未结束。
“破虏將军、军都亭侯项羽,驍勇绝伦,摧锋陷阵,勋劳卓著,迁驍骑將军,增食邑五百户。”
“镇胡將军、辽西亭侯冉閔,追亡逐北,斩获尤多,迁护匈奴中郎將(使持节,监幽、並北疆匈奴、乌桓事),增食邑三百户。”
此职颇有深意,既酬其功,又將其关注重点引向并州匈奴。
“奋威將军、五原亭侯吕布,勇冠三军,擒酋破敌,迁使匈奴中郎將(协理匈奴事务),增食邑三百户。”
与冉閔搭配,共理匈奴。
“扬威將军、飞狐亭侯杨再兴,年少英勇,屡立战功,迁虎賁中郎將(掌宫中宿卫一部,示以亲信),增食邑二百户。”
“靖难军校尉李存孝,神力天授,衝锋敢死,厥功至伟,特擢为討寇中郎將,封关內侯,赐金百斤。”
直接从中级军官跃升为“中郎將”一级,並封侯爵,赏赐极厚。
其余有功將士,皆由驃骑將军府核功上报后,另行封赏。
几將亦出列叩谢。
然而,当项羽出列谢恩时,异变突生。
项羽身姿雄健,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浑:“末將项羽,谢陛下隆恩!”
他並未刻意释放气势,但那股与生俱来的霸烈贵气与重瞳带来的奇异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
龙椅上的刘宏,在项羽抬眼看来的那一瞬间,心臟猛地一缩!
一种没来由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寒意,毫无徵兆地窜遍全身!
那张脸,那双重瞳!
明明眼前的將领恭敬有礼,毫无敌意……
这是远自於老祖宗血脉上的恐惧!
刘宏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强行压下那股荒诞而强烈的恐慌,乾咳一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略显飘忽:“项……项將军免礼,天生重瞳,果非常人,贵不可言,望將军……善用此勇武,永为汉室屏藩,莫要……莫要走了那古之项籍的老路才是。”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带著难以掩饰的颤音与警示。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天子话语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惊惧与戒备。
项羽也是微微一愣,重瞳中闪过一丝愕然,隨即恢復平静,再次抱拳,沉声道:“陛下教诲,羽铭记於心,羽此生,唯愿追隨驃骑將军,扫平不臣,拱卫大汉,绝无二志!”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姬轩辕適时出列,温言道:“陛下,项將军及诸位將领,皆忠勇之士,感念天恩,必不负陛下期望。”
封赏完后刘宏就宣布退朝了。
然而,就在姬轩辕准备出宫前往朝廷为他安排的临时府邸时,一名小黄门悄然而至,低声道:“驃骑將军,陛下於清凉殿单独召见,请隨奴婢来。”
姬轩辕目光微闪,点头跟上。
清凉殿內,药气浓郁,炭火温暖。刘宏已褪去朝服,只著一件常服,靠在榻上,面色更显疲惫,唯有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锐利。
摒退左右后,殿內只剩君臣二人。
“爱卿,今日朝堂之上,风光无限啊。”刘宏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笑意,却听不出多少暖意。
“全赖陛下信重,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姬轩辕躬身。
刘宏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沉默了片刻,他直视姬轩辕忽然问道:“爱卿,你告诉朕,你……忠於大汉吗?”
问题来得突兀而直接,带著一种垂暮帝王最后的、不容迴避的质询。
姬轩辕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肃容答道:“臣起於微末,蒙陛下不弃,拔於行伍,授以重权,赐以厚爵,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臣之忠,忠於陛下,忠於大汉江山社稷,天地可鑑!若有二心,天人共戮!”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会动容。
刘宏看著他,看了很久,脸上那种疲惫与审视交织的神情渐渐化开,竟露出一丝极为复杂、近乎洞悉一切的瞭然笑意。
他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姬轩辕心上:“不。”
“你忠的,不是朕,也不是如今这个千疮百孔、苟延残喘的大汉。”
他顿了顿,迎著姬轩辕骤然深邃起来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你忠的,是这『天下』。”
姬轩辕瞳孔骤缩,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依旧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愕然与不解:“陛下……臣惶恐,不知陛下何意……”
刘宏却仿佛用尽了力气,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朕有些累了,爱卿……你且退下吧,记住今日朕的话。”
“也记住,你如今,是大汉的驃骑將军。”
“臣……告退。”姬轩辕深深一礼,缓缓退出清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