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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挥师三江
    “放心吧,人类毁不了地球,当你有毁灭地球那个能力的时候,地球准先把你灭了……”
    陈昭忘了上辈子是在哪场酒桌上,听哪位大哥吹的这个牛逼,但他如今深有感触。
    长江流域歷年汛期的洪水泛滥,总结原因不外那么几条。
    上游大肆砍伐植被,严重水土流失,每年大抵有24亿吨土砂进了长江;
    中下游又围湖造田、乱占河道,数百个中小湖泊永远消失,洞庭湖面积少了一半,鄱阳湖小了五分之一。
    自97年五月份,不少新闻就开始报导“厄尔尼诺”现象,去年汛期就很紧张,而今年?
    灾厄已至!
    六月中旬起,长江中下游的洞庭、鄱阳两湖连降暴雨,局面陡然严峻!
    东北的嫩江,松花江,华南的珠江、闽江等流域也几乎同时泛滥,南北夹攻之下,灾情波及29个省区,受灾群眾超过两亿。
    国家对此情况早有预案,今年1月1日,《防洪法》便正式实施。
    防总办和水利部的专家组,从开年起就奔赴各地,高层多次指示,並亲赴一线主持会议,硝烟未起,战云已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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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2日,松花江畔,连日暴雨如注。
    水文站顶端的红旗被风撕得猎猎作响,那是连续三天来的第五个红色预警。
    陈昭嘴唇乾裂,早就造的没了人样,两腿打著颤,强撑著站在大堤后头。
    “昭哥,喝点水吧。”
    身后传来个嘶哑的嗓音,把一瓶水递给了他。
    儘管状態不佳,但陈昭还是勉强笑了笑,对递水的人道:“咋样?船啥时候到?”
    眼前人的样子比他还狼狈,个头不高,有点敦实,加上脸膛黝黑,在泥里打滚了两天,连样貌都看不出来了。
    他叫黄錚鸣,八连的通讯员,协助陈昭拍摄已经半个多月。
    不过前线吃紧,无论是运木船来了,还是运砂车到了,他总是会跟陈昭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跑去帮忙卸货。
    “不知道呢,我刚才碰到个司机老乡,说从大庆来的,那边水大,都淹到腰了,他一路油门踩了50公里没敢撒脚。”
    陈昭轻轻嘆息,也没继续问下去。
    趁黄錚鸣回来,他换了一盘录像带,隨后把摄像机扛在左肩,右手校准水平仪,继续拍摄。
    镜头里,浊黄的江水正顺著堤坡的裂缝往上渗,像无数条毒蛇在吞噬泥土。
    他两夜没合眼,早失去了挪动镜头的力气,机器默默记录,人却靠在支架上睡著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轰隆一声闷雷把陈昭惊醒,同时暴雨倾盆而至!
    接著就听远处传来技术员的吶喊:“管涌!东十米处管涌!”
    陈昭打了个激灵,提起机器狂奔。
    摄像机的防水罩是临时拼凑的,塑料膜边缘用胶带缠了三层,却挡不住斜刺里打来的雨线。
    狂风紧隨其来,他连忙躬著背护住镜头,视线里的世界一片模糊。
    街旁的老树被扯弯了腰,沿街商铺的招牌在积水中漂浮,大堤方向隱约传来“砰砰”的沙袋撞击声,比雷声更密集。
    他找了个相对挡风的位置重新对焦,雨幕中,穿军装的、戴安全帽的、扛著锄头的老乡,像被无形的线串在一起,弯腰、传递、堆砌……
    陈昭的手在颤抖,镜头剧烈晃动,他赶紧缩紧双臂,用肩膀固定,对准了那条由军民组成的人链!
    穿解放鞋的脚、穿胶鞋的脚、穿布鞋的脚踩在同一片泥泞里,传递著沉甸甸的沙袋。
    有人脚下打滑摔进泥里,不等旁人伸手就自己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水,抓起沙袋继续往前冲……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局面好像稳定了一些。
    陈昭大口喘著粗气,缓了好一会儿,又见黄錚鸣扛著铁锹回来。
    他脸上全是泥浆,笑起来卷著层层沟壑,像田间的地垄沟那么朴实。
    不知从哪儿淘换来个塑胶袋递给陈昭,里面装著俩发硬馒头。
    “昭哥,先垫垫,拍摄要紧,人也得顶得住。”
    陈昭用牙缝蹦出句谢谢,咬了一口馒头,干硬的面渣尚卡在喉咙里,陡然大堤又传来令人牙酸的轰鸣。
    “决堤了!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句,紧接著人潮刷地往下退,陈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黄錚鸣道:“昭哥,你快走!”
    说完,扛著铁锹逆流迎了上去。
    陈昭心臟骤紧,这一次,他再未像以往那样默许他离开,而是哑著嗓子嘶吼:“錚鸣,回来!”
    可此刻的黄錚鸣早已被人潮淹没,哪里还看得清他本不高大的背影?
    陈昭一个恍惚,耳畔猝然传来一阵激昂的旋律。
    衝锋號响了!
    接著,一展鲜红的连旗在人群中竖起——上甘岭特功八连!
    一位肩章缀有星徽军人高喊,“人民子弟兵,跟我上。”
    吼声压过江涛,吼完率先衝进了洪浪!
    陈昭的心在抖,手却已经稳的可怕,死死抱著镜头。
    他认得率先衝进去的人,昨天还面对面採访过,这是前线首长柳凤举。
    隨著吶喊,后面上百位战士同时拉住绳索下水,用血肉之躯结成两道人墙,挡住洪水衝力,再由后面的战士打下木桩,填进沙袋。
    镜头下,浪头拍上来时,最外侧的战士整个人被掀得离地半尺,却死死咬住牙把身边的新兵往堤上推,自己的膝盖在碎石上磕出一道血痕,混著泥水渗进裤管。
    人潮早已止住了后退,无数乡亲站在岸上哭喊:“別跳了,別跳了,房子和地都不要了……”
    忽然,一个扛著连旗的泥球闯入了镜头,將连旗插在地上,朝著堤上的沙袋抓了过去。
    他的手套早被磨破,掌心的血和沙袋上的泥粘在了一起,看得出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老高,才终於吃力的扛起一个袋子。
    “別,別去,別去……”
    陈昭的嘴唇在哆嗦,可哑在嗓子里的呢喃是那么无力。
    镜头中,黄錚鸣踉蹌著衝到江边,毫不犹疑的跳了下去!
    下一个瞬间,巨浪拍来,他的身体在江面上顿了顿,然后缓缓沉了下去,那只沾血的手最后向上举了举,终究没把沙袋推到木桩后面……
    泪水模糊了眼眶,陈昭忘不了他提及连队的骄傲,忘不了他给自己转述指导员讲的那个故事。
    “抗美援朝的时候,老美给俺们打心理战,用飞机发宣传图,画著大水把俺们被衝散了!结果呢?还是他们不行吧,老美不行,洪水也不行!”
    浑浊的江水还在上涨,陈昭的肩膀已经僵的抬不起来,后背的皮肤被摄像机磨的火辣辣的疼,黏住了浸透雨水的衬衫。
    他將机器放在支架,已经懒得去管会不会被风吹倒,会不会被雨渗透,他只是木然脱掉了上衣,朝著堤上那根血肉拧成的绳冲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体力透支的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温柔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