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的效率很高。
当裴护牵著沈南意走进监控室时,大屏幕已经暂停在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的画面上。
虽然经过技术修復,但因为年代久远加上雨势太大,画质依然有些模糊。
“裴总,这就是那晚器材室后面的监控。”技术主管小心翼翼地按下播放键。
画面开始流动。
一个穿著脏兮兮校服的少年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正在瑟瑟发抖。
看著屏幕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裴护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握痛了沈南意的手。
沈南意看著那个少年,心口一阵发酸。
她没想到,那时候的他竟然这般无助。
就在这时,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孩。
她撑著一把透明的雨伞,穿著宽鬆的校服,手里拿著一盒牛奶。
她走到少年面前蹲下,似乎说了什么,然后把牛奶塞进他手里。
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因为雨伞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能看到她的马尾辫,和纤细手腕上的一点红。
“停!”
裴护突然出声。
画面定格在女孩递牛奶的一瞬间。
她的手腕露出了一截,那颗红痣虽然模糊,但在灰暗的画面里依然辨得出来。
裴护死死地盯著那个红点。
红痣。
林珊珊的手腕上是光洁的,而沈南意的手腕上……
他猛地转头,抓起沈南意的左手。
白皙纤细的手腕內侧,一颗鲜红的小痣赫然入目,像一滴硃砂泪。
真的是她。
一直都是她。
巨大的悔恨和狂喜交织在一起,衝击著裴护的大脑。
他竟然认错了人。
把真正救赎他的光晾在一边受尽委屈,却把那个冒牌货宠上了天。
如果不是这次林珊珊为了博同情拿出那个牛奶盒,如果不是沈南意受了伤,他还要眼瞎到什么时候?
“裴总……”沈南意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著屏幕,“怎么了?”
她虽然也觉得那个身影有点眼熟,但毕竟是十年前的自己,又是背影,她一时没认出来。
裴护突然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是你……意意,是你……”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浓浓的哽咽。
沈南意更懵了,什么是我?
就在她想问个明白的时候,张特助的电话突然响了。
“裴总!不好了!林珊珊在网上直播自杀!”
裴护的身体一僵,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用管她。”
裴护冷冷地说道,“这种把戏演多了,也就没人信了。”
“可是……”
张特助有些为难,“她在直播里说,是因为沈小姐抢了她的功劳,逼死她。”
“现在有些激进的粉丝已经去围堵沈家老爷的医院了!”
听到“沈家老爷”,沈南意的脸色瞬间白了。
爸爸还在icu!
如果被那些疯子刺激到……
“裴护!”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著哭腔,“救救我爸爸!求你了!”
裴护看著她惊恐的样子,心如刀割。
“別怕。”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我现在就去处理,绝不会让人打扰到沈叔叔。”
说完,他鬆开她,转身对张特助下令:“备车,去医院。还有,让人把那个疯女人从天台上拖下来,別让她死了。”
“死了太便宜她。”
沈南意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有些发慌。
他走得那么急,是为了爸爸?还是为了正在闹自杀的林珊珊?
等到裴护离开后,沈南意一个人回到了御景湾。
因为心里有事,她在家里坐立不安。
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了裴护的书房。
这里平时是禁地,但这几天裴护对她没有设防,门没锁。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掛在书桌正对面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穿著校服的女孩背影。
暴雨,透明雨伞,马尾辫。
正是监控里的那个画面。
沈南意站在画前,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背影怎么越看越像那个林珊珊?
尤其是那个马尾辫的高度,和林珊珊平时的髮型一模一样。
“你也觉得像,对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魂不散的声音。
沈南意猛地回头,竟然看到了那个应该在医院闹自杀的林珊珊!
她穿著病號服,手上缠著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疯狂。
“你怎么进来的?”沈南意警惕地后退一步。
这里可是御景湾,安保森严。
“裴总给我的特权啊。”
林珊珊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门禁卡(其实是她偷拿了张特助备用的),“他怕我想不开,特意让人接我过来休息。”
全是谎言,但此刻心乱如麻的沈南意根本无法分辨。
林珊珊走到那幅画前,伸手抚摸著画框,眼神痴迷:“这是裴总亲手画的,画了整整三年。他说,这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转过头,看著沈南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沈南意,你知道裴总为什么娶你吗?”
“不是因为你的脸,也不是因为什么协议。”
“是因为你的背影,和我当年很像。”
轰——
沈南意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真的是替身。
怪不得他总是喜欢从背后抱著她。
怪不得他在床上的时候,很少看她的正脸,总是把头埋在她颈窝。
原来他抱著的虽然是她,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女人!
“你胡说!”沈南意声音颤抖,“如果他爱你,为什么不娶你?”
“因为我家世不好啊。”
林珊珊理直气壮,“裴家那种豪门怎么会接受一个伴舞?而你,沈大小姐,哪怕破產了,也是个名正言顺的挡箭牌。”
“现在外面骂你霸凌我,裴总为了裴家的声誉才不得不维护你。但在他心里,真正爱的人是我。”
说著,林珊珊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裴护正把一个女孩抱上车。
那个角度看起来,两人亲密无间。
“这是刚才在医院拍的。”
林珊珊笑得一脸幸福,“他一听说我自杀,连会都不开了就跑来看我。沈南意,你拿什么跟我比?”
沈南意看著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裴护神色焦急,眼神確实是看著怀里的人。
刚才在监控室里,他一听说林珊珊出事,立刻就走了。
原来这才是真相吗?
因为那个拥抱而升起的一点点希冀,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滚出去。”沈南意指著门口,声音冷得像冰,“这里是我家。”
哪怕是替身,哪怕是挡箭牌,只要协议还在,她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哟,急了?”林珊珊嗤笑一声,目的达到,她也不想多待,“行,我走。不过沈南意,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裴总迟早会跟我在一起的。”
说完,她把那个门禁卡扔在地毯上,踩著高跟鞋走了。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沈南意慢慢滑坐在地上,抱著膝盖,看著那幅画。
画里的女孩背影那么美好。
可惜,那是林珊珊。
不是她。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拿起手机,翻出置顶的號码,那是裴护的私人號。
手指悬在拨通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问什么呢?
问你是不是把我当替身?
如果他说是呢?
那她这点可怜的自尊,还要不要了?
就在这时,一条简讯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前未婚夫顾言:
【南意,我知道你过得不好。裴护就是个疯子。我在码头等你,今晚十点的船。跟我走吧,我们重新开始。】
沈南意看著那条简讯。
重新开始?
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在这个充满裴护气息的牢笼里,在这个当了替身还赔了心的荒谬婚姻里,她真的还能全身而退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空。
又要下雨了,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是不是由於开始就是个错误,所以结局註定是一场悲剧?
既然只是个替身,那就把位置腾出来,还给正主。
她沈南意哪怕是一无所有,也不要这份施捨来的爱。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
然后转身走出书房,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个早已碎了一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