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日头短,晌午的太阳刚往西斜了斜,屋里就暗了半截。
午饭已经吃完,秀兰嫂子收拾碗筷,舀水倒进洗碗池,哗哗的水声在静屋里格外清亮。
兰花也搭手,她怀著快三月的身孕,是第三个娃了。也许这几年日子生活好了,营养也跟的上,又没干重活,这胎竟没多大反应,不像前两胎时浑身发懒,难受,现在做点轻巧活,对身体是有好处的,王满银也没拦著。
桌子清出来,兰花从柜里端出瓜子、花生、水果糖,一样样摆上。灶上的水开了,她拎著暖瓶挨个灌满,最后一个暖瓶满了,锅里也见了底。
转身去灶房,水瓢舀了凉水添进锅里,蹲下身往灶膛塞了几根柴,火苗“呼”地窜起来,舔著锅底,映得她脸膛红扑扑的。
“下午那拨娃该来了。”兰花往灶膛里又续了根柴,火光照著她眼角有神采。
王满银坐在凳上,怀里抱著牛蛋。娃刚醒,睫毛上还掛著点困意,睁著黑葡萄似的眼四处瞅,小手攥著王满银一根指头,攥得紧紧的。
“差不多了。”他低头对牛蛋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都说了不用拜年,非得来。”
兰花从灶房出来,伸手:“娃给我,你去院里看著,人来了好接。”王满银把牛蛋递过去,牛蛋“咿呀”一声,小手在兰花衣襟上抓了抓。
他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往屋外走。
院坝里,雪都扫开堆积在墙角, 春杏牵著虎蛋在院坝里跑。
风小了,雪早停了,房檐上、墙头上都积著白,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
虎蛋才一岁半,不让人扶,两条小短腿歪歪扭扭地追自己的影子踩,嘴里“妈……姐……”地喊,急了,口水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围兜上。
春杏跟在后面,伸著胳膊护著,嘴里念叨:“慢点,別摔著。”
院外的雪被踩得实实的,印著一圈圈脚印,像撒了把碎梅花。风从沟里钻出来,捲起地上的雪沫子,在阳光里飘,细得像盐。
院门敞著,外头时不时有人经过,隔著墙能听见说话声。远处不知哪家的娃点了炮仗,“咚”一声闷响,半天又没了动静。
没多会儿,巷口传来脚步声,混著说笑,越来越近。
先进来的是钟悦和苏成。钟悦穿件藏青棉袄,头髮剪到耳根,比在村里时白净了些。
苏成一身新干部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倒有了几分厂长的样子,手里提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王哥,过年好。”钟悦进门就喊,还是在罐子村时的称呼。
“王哥,过年好!”赵琪跟在后头,手里拎个网兜,装著两瓶水果罐头,还有一包草纸包的点心,上头压著张红纸。
汪宇、刘高峰也跟著进来,脸上都带著笑。
“来就来,提东西做啥。”王满银迎上去。
苏成把布包往他怀里塞:“过年哩,空手像啥话?又不是啥值钱东西。”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热了。兰花从灶房出来,接过东西往炕上放,招呼著:“快坐,快坐。”秀兰嫂子端著茶壶出来,钟悦赶紧站起来接:“嫂子別忙,我们自己来。”
紧接著,人就多了。张兵、刘健、李建设、陈红梅、孙秀英……四十三个知青,一个个走进来,都喊“王哥”“嫂子”,手里或多或少都提著东西——有的是水果糖,有的是点心,有的揣著家里寄来的核桃、红枣,在这年月,都是体面的年礼。
堂屋不算小,可架不住人多。条凳坐满了,就坐炕沿上、小马扎上,后来的人乾脆站在门边。
王满银挨个上前握手说话,递烟。
秀兰和兰花提著开水壶穿梭,搪瓷缸子一个个递过去,热气冒出来,蒙在人脸上,暖烘烘的。
“喝口水,喝口水。”秀兰笑著,手没停。先来的钟悦、赵琪也搭手,给后来的人递茶、摆瓜子,屋里嗡嗡的,人就没这么齐整过,天南地北的知青,都兴奋著。
王满银坐回靠墙的条凳上,手里端著茶碗。苏成挨著他,往前探著身子说话。今天没人提工厂的事,也没人说县里的烦愁,话头一打开,就落回了罐子村的日子,那段难忘的岁月。
苏成摩挲著搪瓷缸子:“我和钟悦最先来插队,住的那破窑,窗户纸都是烂的,冬天夜里冻得缩成一团,压根睡不著。更別说吃食……。”
汪宇接话:“我们刚到罐子村那阵,分的全是粗粮,还不够吃。挨饿挨冻不说,工分少得可怜,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带著点看不起。”
刘高峰蹲在门边,手里攥著几颗瓜子,没嗑,声音有点闷:“我记得到村头第一天,连口热饭都没混上,就给了几个糠窝窝,硬得能硌掉牙,泡在开水里才能咽下去。我在京城家里虽说不宽裕,可也没吃过这苦。”
东北知青罗平安五大三粗,坐在炕沿上,捧著茶碗说:“工分挣得少,活还累,干一天才记六分,村里妇女都比我挣得多。我嘟囔两句,人家就说我们娇气,吃不得苦。”
“那时候真叫熬日子,”有人嘆了口气,“看不到头,觉得这辈子就那样了。”
“別的村知青,有的还被欺负,”另一个声音响起,有点发紧,“我们算是运气好,碰到王哥这样懂我们苦的。”
“不是运气好。”有人开口,声音不大,屋里却静了一瞬,“是王哥知道我们的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王满银。他坐在那里,脸上带著笑,刚点著的菸捲冒著青烟,慢慢往上飘。
苏成站起来,手里还攥著搪瓷缸,声音稳却沉:“那时候带我们办瓦罐窑,教技术,教管理,没日没夜带著我们干。
就凭这个,我们才有活做,有钱挣,工分一天天多起来,肚子能吃饱,身上能穿暖,不用再挨冻受饿。”
张兵接话:“还有榨油厂。王哥带我们整合技术,搞机械化,没设备,王站长带我们跑县里跑地区,一趟一趟地跑。
油榨出来那天,公社干部都来看了,那油真香,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味。”他顿了顿,“那时候就觉得,跟著你干,心里才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