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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 章 心照不宣的笑声
    屋里静了一瞬。汪文杰转动香菸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了武惠良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这回把烟叼在了嘴上,摸出火柴,“嗤”一声划燃,凑到菸头前,火光映亮他半张脸。
    王满银“哦”了一声,重新坐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掌在膝盖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那是好事。德全叔肩膀硬,能扛事。”
    这里头的道理是双方奔赴,当然中间的线就是孙少安和汪文杰这对盟友打下的信任基础。
    武惠良点点头,捧著缸子,眼神有些飘,像是看著窗户外头漆黑的夜。“汪常委还问了问我的情况。”
    他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估摸著,在我爹动之前,我这边……恐怕要先动一动。”
    王满银抬眉:“咋动?”
    “今年就得下县里歷练。”武惠良吐出三个字,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最多是开春后的事。团委这边……待不久了。”
    王满银沉默了。他懂这里头的弯弯绕。武德全要往上走,儿子武惠良这个副处级的团委副主任,再待在眼皮子底下的地委,就成了忌讳。
    武惠良下县,是规矩,也是表態。只是这一下去,起步的台阶就矮了。
    本来武家的安排,他得稳稳在地委再熬两年资歷,攒足够政绩,升到团委主任级別,再下放到县,任县长县委书记都是顺理成章。
    如今急匆匆下去,怕是只能从副职干起。武惠良虽说年纪轻,这一耽搁,资歷得重新熬,就是好几年。
    “下去也好。”王满银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我还是那句话,宰执起於县郡,你还年轻,在底下实实在在干几年,见得广,根子扎得深。
    县里比地区更贴近泥土,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通通,心里更亮堂。虚衔不如实职,实职不如实干。”
    汪文杰表面不动声色,眼底却惊涛骇浪,他这是在教武惠良做事……,亦师,亦友。
    这话还在他面前说,看来,亦也有所指,亦有所谋。
    武惠良听了,脸上那层疲惫的硬壳鬆动了一些,他看向王满银,眼神复杂。“满银哥,你说的是正理。就是这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像是刚把路瞅明白,又要换一条道走。我爸说了,我就去原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著兴奋,在原西,冯世宽和他父亲关係不错,田福军可是孙少安对象的二爸,这局面肯定不难打开,再加上还有王满银帮他出谋划策,也许就如父亲所劝,后退一步,是为了衝锋。
    “路都是人踩出来的。”王满银拿起自己的缸子,也喝了一口,“你在团委,是务虚,管思想,管青年,这摊子活儿你干得不赖。可咱这黄土高原,最缺的不是口號,是能带著老百姓把粮食从地里多刨出来几斤、把光景往实在里过的人。你下县,联动农学院,再发展工业,大有可为。这本事,坐在机关楼里,学不来。”
    这话说到了武惠良心坎上。他想起在罐子村看到的那片榨油厂,想起孙少安趴在桌上算那些大豆数据时眼里的光。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手里的缸子握紧了。
    “我明白。就是……觉得对不住少安和满银哥你们,本来想著,我在团委,在黄原,多少能给你们的事搭把手……”
    “嗐!”王满银摆摆手,笑了,“你的前程是头等大事。你都说来原西,那这些又算个啥?再说了,你爸往上走一步,你在下面扎稳了根,少安的后根会更稳……。”
    武惠良愣了愣,隨即笑了,拍了下大腿:“还是你看得透。我爸也是这么说的,让我下去好好干,少安和文杰的奔头更大。”
    他看向汪文杰,言语中亲近意味更足,这一趟省城之行,他们家算是前途光明不少。
    汪文杰也哈哈笑起来“我去农学院,本以为镀个金,哪想碰到少安这个不安份的,把我拖到田间地头,哎……,你们害人不浅……。”
    三人同时哈哈大笑,笑声中仿若宣告著某种结盟。
    笑声过后,態度更为热络,几人就武惠良在省城的见闻又聊了会。武惠良看了看表,起了身“我得回了,家里还等著呢。汪老弟,下次再聚。”
    汪文杰送他到门口,两人亲切地握了握手,说著再见。
    王满银则陪著武惠良下了楼。两人出了招待所,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灯照亮著前行的路。夜风似乎也没多冷,吹在脸上有几分清爽。
    “满银哥,”武惠良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发颤,“这回,真得多谢你。不光是为我爹的事,也算为我家……以后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满银把手插在棉大衣兜里,脚步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咯吱咯吱响,“以后打交道的时日,还多著呢!”
    走到一个岔路口,武惠良要往左拐回地委家属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力握了握王满银的手。“满银哥,你留步,那我先回了。你们啥时候走?我安排车送。还有……”
    武惠良沉吟了一下开口“我父亲说,那把枪最好消毁……!”
    王满银摆摆手“消毁吧,留著也是隱患!”
    武惠良明显鬆了口气,声音还是很小“我通过公安局,弄了把五四大黑星,手续合法合规,算是补偿给你。”
    王满银点了点头,他有空间,有把枪,胆子壮不少,他说“少安和文杰明天回省城,润叶也回师专报到。我回原西,你帮我找辆过路车,捎我到石圪节就成。”
    “成!明天上午,我让车过来。那枪我塞在给你的礼物包里”武惠良说道。
    “行,麻烦你了。”王满银点头。
    两人在路口分开。王满银看著武惠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孤单一人,风有些更紧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