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武惠良隔著门板大吵一架的第四天,杜丽丽把一封留信,压在她宿舍的门边。背起那个印著“诗与远方”的牛皮挎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信纸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带著一股子怨气:“惠良,我走了。去省城散散心。你和你家,都让我觉得喘不过气。不必找我。”
她甚至任性的没有跟单位请假,没有交接好工作,就这样出了门。
黄原汽车站候车室里,烟气、汗味和小孩的哭闹混成一团。长条木椅上挤满了裹著黑蓝棉袄的普通工人和庄稼人,脚边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和鸡笼子。
杜丽丽穿著呢子大衣,围著红纱巾,站在这里显得有些扎眼。她皱著眉,用纱巾一角捂住口鼻。
“丽丽!这边!”一个穿著半旧中山装、背著破边的帆布包,戴眼镜但俊朗高瘦的男人,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扬著两张皱巴巴的车票。
是高閬。黄原中学的语文老师,也是杜丽丽眼里“被埋没的浪漫派诗人”。
这次去省城参加省城文艺工作者交流会的,她不是一个人来参加的,是和高閬一起结伴同行的,他是黄原中学的一个老师,也是个文艺诗人。
杜丽丽认为高閬是一个被才华埋没的浪漫派诗人,从他的作品中能看出他拥有细腻敏感的內心,擅长用诗意的笔触描摹生活里的美好与悵惘。
但高閬的诗作,因与当下杂誌社要求的要触及黄土高原的厚重、传达普通人的悲欢,展现当代青年人对现实的思考、对未来的憧憬相呼应的格调相背,而不能发表。
杜丽丽曾拿高閬的诗找总编辑爭取而无果。但她还是鼓励高閬,不要放弃创作,要向舒婷,北岛两位朦朧派诗人看齐。
两人私下里一起交流诗歌,一起畅想美好,两人精神的契合,高閬开玩笑说,他和杜丽丽是精神伴侣。
“车票好不容易买到的,年底了,人真多。”高閬把票递给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路上咱们可以好好聊聊我那组新诗,《风中的麦穗》,有几处意象,总觉得还可以更朦朧些……”
杜丽丽接过车票,冰凉硬实的纸片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她看著高閬俊逸,清瘦、带著书卷气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出走和嘈杂环境带来的惶惑,又被一种“为艺术、为知己同行”的悲壮感取代了。她勉强笑了笑:“嗯,路上说。”
上了“班车”,这是辆漆皮斑驳、窗户漏风的旧解放客车。引擎盖冒著白汽,像一头喘著粗气的老牛。
车门一开,人群轰地就往上挤。高閬还算有风度,护著她,让她先上。
车厢里早已塞得满满当当,过道上也蹲坐著人,扁担、箩筐无处下脚。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
杜丽丽被挤在靠窗的一个位置,旁边是个浑身散发著旱菸味的老汉。
车一开动,顛簸起来,她的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窗玻璃结著冰花,看不清外面,只有冷风从缝隙里尖啸著钻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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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紧裹著大衣,闭上眼睛,试图去想那些优美的诗句,去想省城文化宫明亮的会场、文人雅士的交流……可身下硬邦邦的座椅每一下顛簸,都把她拉回这令人难以忍受的现实。
以前去参加诗会,要么是武惠良开著他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车里暖烘烘的,座位软和;
要么就是他托人找的顺路货车,驾驶室宽敞,还能和司机说说笑笑。
哪像现在?她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赌这口气。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不能想,想了就是向武惠良,向他们家认输。
高閬坐在她后面,似乎適应良好,甚至还在顛簸中掏出了笔记本,借著昏暗的光线写著什么,嘴里偶尔念念有词。
她再次皱眉,在这浑浊空间中,真的不適应,望著窗外被冰雪覆盖的高原,第一次没有诗意,甚至心里头隱隱有些发空。
车子咣当咣当,在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间爬行了大半天。在下午快到下班的点,才终於拖著满身尘土,开进了省城街道。
杜丽丽脚踩到实地时,腿都是软的,冷风一激,差点吐出来。和武惠良交往以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罪。
省城的人流似乎也比黄原稠密些,路灯也早早亮起来,可映照在她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陌生的晕眩。
“先去找会务组报到,看会务组怎么安排,希望可领到住宿票。”高閬熟门熟路的样子,拎著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旧帆布包,“这次会议规格很高,能见到不少同志,偶像”
他是兴奋的,更多的是和杜丽丽同行的骄傲,在他眼里,杜丽丽像天使一般,鼓舞著他奋进,在放飞自思想的天空遨游,而当下苦难,比起精神的富足,真不值一提。
杜丽丽麻木的隨著高閬出发,转了两趟公交,才转到目的地,省文化宫。
省文化宫门口掛著红底白字的横幅,写著“创作改稿调演观摩会”
进了省文化宫,进进出出来报到的人真不少,有衣冠楚楚的体制內文艺骨干,文教和新闻,艺术界的知名人士,但更多的是像高閬一样,穿著朴素,但眼神炽热的文人和爱好者。
这一天的奔波已很疲惫,杜丽丽下意识的想跟著一群明显是官方陪同的嘉宾向內厅里人。
被旁边的高閬一把拉住,“那里面我们去不了,需要遨请函……。”
他羡慕的神色溢於言表。但坚定的將杜丽丽拉扯著往组委会在省文化宫侧门旁的一间办公室走,边走边说“听说这次遨请的人物个个不简单,有延川文化核心人物曹歌西,还有曲艺宗师张军弓,……。”
杜丽丽一愣“邀请函……,”她被高閬拉著转向,心中还回忆著往次参加这种性质文会的场景,一切武惠良都安排好了的,去时有人送,到时有人接,有人安排住宿,告知会议流程,提醒就餐,然后討论,发表意见……。
而这次,没人安排,只能跟著同样没有邀请函的高閬,和普通参会者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