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罐子村,早晚已经冷得扎骨头了。太阳还没爬上哭咽峁,天色是那种青灰的冷。
东拉河岸两旁的杨树早禿了,枯硬的枝椏直愣愣地戳向天空,像无数冻僵的手指。
晨风从山峁后头刮过来,带著干刺刺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浮土和落叶,打著旋儿往人领口里钻。
王满银从窑里出来时,天刚麻麻亮。窑里还传来婆姨兰花鬨娃的哼唱声。
他裹紧了的蓝布棉袄,呼出的气成了一团团白雾。把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脖子后头颼颼地凉。
棉袄是兰花坐月子期间,一针一线缝的,棉花填得厚实,而且袖口和肘子还加了衬布,更耐磨。
兰花九月初就出了月子,用孙母的话来说,这十里八村,能像兰花坐月子这么舒坦的婆姨真没有。
养得丰腴白胖不少,整个人看上去珠圆玉润的,近了身,能闻到奶香味。
出了月子后,孙母就回了双水村。现在带娃做家务全靠兰花自个儿做。王满银从黄原出差回来,给虎蛋带回个哄娃的拨浪鼓和哗啦棒。
王满银跟兰花说,“別小看这两个哄娃娃的玩具,古人可是说过,“ 拨浪鼓安魂,哗啦棒安魄”
这拨浪鼓的鼓声高亢有节律,在五行中属木。中医里认为肝属木且藏魂,婴幼儿臟腑娇嫩、魂魄根基不稳,容易受惊嚇。
其鼓声能和肝气相呼应,可疏达气机、强健胆魄,调养肝气让魂有所依,进而起到安魂的效果,还能间接改善脾胃功能,助力孩子消化生长。
而哗啦棒多由金属製成,摇晃时发出的声音尖锐嘹亮,五行中属金。而中医里肺属金且主魄,这种金音能精准入肺经,帮助调节肺气。
肺气充盈后可更好地固摄七魄,起到定魄的作用,让孩子的身心节律更安稳,臟腑机能更平和。”
兰花是相信的,哄娃时,拨浪鼓和哗啦捧必不可少。兰花也不是娇气的婆姨,现在既然已经出了月子,自然而然承担起家里的家务和带娃。
王满银自从当上村干部后,虽然不用下地干苦力,但身上的杂事太多,有时在家吃饭都有人上门找。所以勤劳善良的兰花自然承担著家里的一切。
每天早上,將娃娃让王满银陪著睡一会,她会去旧窑弄早餐。
等王满银出门后,她用棉布做的“娃背巾”把娃绑在背上,面朝自己,既能护著娃不受冻,又能腾出手干活——扫地做家务、洗衣服,尿片,餵鸡,娃不安生了,就扭过头边晃悠边哄,娃饿了就回窑里解开衣襟餵奶,哭了就哼几句陕北信天游哄著,或用拔浪鼓或哗啦捧逗著,生活安稳又充实。
王满银吃完早饭后,下了院坝,在土路上跺了跺脚,然后迈开腿向村西头东拉河方向走去。
村道上的土路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路两旁的院墙根下,昨夜结的霜还没化,白花花的一片。早起的婆姨们挑著水往回走了,看见王满银,都笑著打招呼:
“满银,这么早去油坊啊?”
“王干部,听说今儿要往公社送油?”
王满银一一应著,脚步没停。棉袄兜里还揣著根烤熟的红薯,是兰花硬塞到他兜里的,怕他饿著,现在还隔著布能传来暖意,让他胸口也跟著热乎起来。
走到村西头,远远就看见东拉河岸边上那排新起的土坯房。房子盖得方正正,墙泥抹得平整,屋顶的椽子都用沥青刷过,防雨防潮。烟囱正冒著淡淡的青烟——那是蒸炒区的灶火已经生起来了。
这就是罐子村新砌的大豆榨油作坊。这规模叫作坊已不合適了,应该叫榨油工厂了,看上去排场比县里的百號工厂的榨油厂还气派,还规整。
这作坊是十月初动工的,他跟两个懂机械的知青张兵和刘健,还有村会计从黄原定製好榨油机械回村后。
就和八个知青牵头,村里也派来三十来个劳力齐上手,没白没黑地干,硬是把这片空地撑起来了。
说起来,还是知青们脑子活,张兵和刘健在参观了黄原地区榨油工厂后,又举一反三的在规划图纸上改画了不少,把个榨油坊的门道理得顺顺噹噹,哪儿放原料,哪儿开机器,连人走的道儿都算计好了,建起来又快又周正。
王满银自然十分满意,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这些知青的主观能动性是真不错,敢想敢干,也不惧难,他都觉得他是多余的了。
这榨油作坊是坐北朝南的长条形土坯房,足有六十五米长,十米宽,像条臥在河边的土龙。
里头用土坯墙和扎得紧实的木柵栏隔成了好几块区域,每个区域相连又相通,每个区域也都开了能进车的大门,在里面各干各的活,互不耽误。
最南边第一间是原料储存的地方,占了十来米宽的地方,加进深十米,可是有近百平的大空间。
地上铺著一层干黄土,踩上去松鬆软软的,防潮。里面用榆木搭了十个架子,一人多高,架子板留著细缝通风,上头铺了防潮的油纸。
原料大豆装在麻袋里,鼓鼓囊囊堆在一边,筛乾净的另放一堆,还有些备著的零散豆子,都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立著木杴,竹筛子掛在木桩上,筛眼里还沾著点没抖乾净的碎石子和豆荚壳。
如果大门关门的话,背墙根那儿特意挖了个小通风口,风顺著口儿往里钻,带著股乾燥的土腥味。
原料区挨著的是预处理区域,由木柵栏隔开,这区域更大些,有十四米宽。
靠原料区的地上摆著竹筛和一个长木槽,筛豆子的时候,杂质就往槽里漏。
挨著放著台轧坯机,铁傢伙敦实得很,周围特意留了两步宽的空当,人来回走动不碍事儿。
另外还预留了几块地方,想著等要扩產的话,还能再添轧坯机和大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