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厚就著灯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他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心里头翻腾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娃是变了,变得像个真正的“公家人”了;可那眼神里的实在,那看到他时瞬间柔软下来的目光,又分明还是他的少安。
“大,我回来了。”少安看著父亲,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回来好,回来好……”孙玉厚终於挤出几个字,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举到半空,却只是轻轻拂了拂他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快,快进窑里,外头凉。”
润叶也走上前,甜甜地叫了声:“玉厚叔。”
“哎,润叶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孙玉厚连忙招呼,看著並排站在一起的少安和润叶,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几人进了窑洞。奶奶已经坐在了炕上,正就著少平端著的油灯眯眼往外瞧。润叶赶紧走过去,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精致的点心。
“奶奶,这是从省城带的,您尝尝,软和著哩。”润叶拿起一块,小心地递到奶奶手里。
老太太眯著眼看了又看,凑近闻了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香,真香……我的兰花花,好娃娃……”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慢慢抿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奶,这是润叶姐,姐去城里生娃去了……。”兰香附过去对奶奶说,她有些尷尬的看向润叶姐。还好润叶姐依然笑靨如花。
少安把行李放好,对父亲说:“大,姐那边都安顿好了,住进县医院了,有满银姐夫和我妈在,您放心。”
孙玉厚点点头,吸了口旱菸:“安顿好了就行,安顿好了就行……你姐夫是个靠得住的。兰花命真好,这別说村里,连公社里婆姨都还叫接生婆的……”说到这里时唏嘘不已。
窑里气氛是喜悦的,孙玉厚握著那杆楠木玉石嘴的烟枪,看著少安的昂扬,心中舒坦无比。!
时间不早了,少安简单和父亲还有弟妹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少平和兰香围著少安,嘰嘰喳喳问著大学里的事。少安也边喝水边回答著,说到试验田,说到关中的平原,两个娃听得眼睛发亮。
水喝完看看天色,起身说:““大,我先送润叶回去。时候不早了,”
“玉厚叔,奶奶,我先回去了。”润叶也跟著站起来。
孙玉厚忙说:“应该的,应该的。少安,拿马灯,照著润叶回去,跟你福堂叔好好打招呼。”
少安应了一声,却没拿马灯,月朗星明的,又是自小长大的村子,闭著眼睛都不会踩坑。
他从行李里取出两个纸包,对润叶说:“这是给福堂叔和婶子带的。”一包是腊牛羊肉,另一包是水晶饼。是省城的特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窑洞。月光如水,洒在静悄悄的村道上。远处的山峦像巨兽匍匐的黑影,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显得夜深沉。
走出一段路,离孙家院坝远了,少安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润叶:“给你的。”
润叶接过来,借著月光打开,是一个沉甸甸的、仿古铜色的秦王雕像,造型古朴雄健,在月色下泛著幽光。她愣了一下,隨即认出来,这是省城西安的標誌。
“少安哥……真好!”她抬起头,眼中闪著惊喜和感动。
“在省城看见的,觉得……很古朴,大气。”少安看著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就想带给你看看。”
润叶把铜像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渐渐被体温焐热。她低下头,嘴角弯起甜蜜的弧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並排走著,脚步声在黄土路上沙沙作响,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到了田家圪嶗润叶家的院坝里,润叶上前拍了拍门。很快,里面传来田福堂的声音:“谁呀?”
“大,是我……”
屋里一阵纷乱,还听见田婶子喊“你慢点,等我先点灯。”
灯还没亮,门閂就响动,窑门打开。田福堂披著衣服站在门口,就看见润叶站在门口“叶,你咋这时才……”
“福堂叔,今天坐连喜叔驴车回来的,晚了点”少安赶忙打招呼。
田福堂听见了声音,才看到润叶身后的少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是少安啊!快,先进来!”
屋里油灯已亮起,他侧身让两人进屋,目光在少安身上不著痕跡地扫过,展扬的很,心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满意。
田福堂的婆姨也从里屋出来,一看见少安,眼睛就亮了,上前拉住少安的手,上下打量:“是少安!哎呀呀,这才几个月不见,越发精神了!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著就气派!” 她把去拉闺女的手直接伸向孙少安。
润叶被撂在了一边,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母亲围著少安问长问短。
润叶娇嗔著,把手里那两个纸包递过去:“妈,这是少安哥从省城给你们带的。”
田母这才鬆开少安的手,把礼扬接过来,更是喜笑顏开:“你看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啥东西!快坐下,坐下说话!”
正在里屋睡觉的润生也跑了出来,好奇地看著少安:“少安哥,姐,你们才放假啊!我都念叨好久了,大学里头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书?楼是不是特別高?”
田福堂拿出菸袋,又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扔在少安炕桌前“自个拿著抽,这烟儿没劲”
少安把烟挪到一边,笑著说“刚在家抽了根,歇会”。
田福堂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看著少安,语气温和又带著几分郑重:“少安,在学校一切都好?学习跟得上?”
“都好,福堂叔,学习能跟上。”少安恭敬地回答。
田母在一旁插话:“他呀,肯定用功!少安打小就聪明踏实!润生,快去,把柜子里那包红枣拿出来给少安哥尝尝!”
润生应了一声,去拿红枣。田母又转向少安,絮絮叨叨地问起省城的生活,吃的住的,气候適应不適应,话语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少安一一作答,態度很亲热。田福堂坐在一旁,听著,不时点点头,烟雾繚绕中,他看著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出色的年轻人,再看看旁边亭亭玉立的女儿,也觉摸著两人还真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