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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 章 洞房花烛
    新窑里,点著一盏崭新的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透亮,火苗“噼啪”轻响,將满屋的喜庆照得暖暖的。
    炕上铺著簇新的被褥,大红的被面,鸳鸯戏水的图案,是兰花和她娘点灯熬油绣出来的。
    炕桌也擦得鋥亮,上面摆著两个印著红喜字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小碟剩下不多的喜糖瓜子。
    她身上还穿著那件枣红色的嫁衣,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头髮稍微有些乱,脸上带著操办喜事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入新生活的惶惑与微醺的喜悦。
    喧闹了一天的声浪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窑外传来脚步声,让兰花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看著窑门,眼角有些湿润。
    王满银送完客,带著一身淡淡的菸酒气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窑门,插上门閂,那“咔噠”一声轻响,让兰花的心跟著漏跳了一拍。
    他走到炕边,没立刻坐下,而是就著灯光,又细细地打量他的媳妇。灯光下的兰花,穿著那身那漂亮得体的呢子嫁衣,比白天看著更俊,更润。
    兰花坐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绞著那件枣红色嫁衣的衣角,受不住王满银火辣辣的目光,头垂得低低的,脖颈都泛著羞涩的红晕。
    今天她一天都晕晕呼呼的,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受人瞩目。这身衣裳,这满屋的新家具,这体面得让全村人羡慕的婚礼,都像做梦一样。
    “兰花,乏了吧?忙乱了一天。”王满银的声音异常温柔。
    “嗯。”兰花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又抬头人看向王满银的目光勇敢而热烈。
    “少安他们都送走了,向东赶车稳当,放心。哎,现在总算……清静了。”
    王满银长长舒了口气,声音带著点沙哑,也带著满足。他挨著兰花坐下,炕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兰花感觉到他靠近,身子微微一僵,头又有些慌乱的垂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嗯……”
    王满银看著她这羞怯的模样,心里爱得不行,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膀,兰花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轻轻缩了缩。
    “咋了?”王满银一愣。
    兰花抬起头,眼眶竟是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在灯下闪著光。
    她看著王满银,嘴唇哆嗦著,像是攒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装了满得要溢出来的感激。
    “满银……你……你为啥要花这么多钱……弄这些……”她声音带著哭腔,手指划过炕上柔软的新被子,摸著身上光滑的嫁衣料子,
    “这衣裳……这金鐲子……还有那些嫁妆……得花多少……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珠子终於断了线似的滚下来,砸在枣红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我……我值不当你这么破费……我就是个普通女子……你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不敢这么花……你可別去干啥不好的事,吃苦我不怕,满银……”
    王满银看著她这又心疼钱又感动得不行的样子,心里是又好笑又熨帖。他嘆了口气,伸手,这次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绞在一起、冰凉的手。
    “瓜女子(傻姑娘),”他声音放得柔缓,带著一种兰花从未听过的沉稳,“胡说个啥?啥值当不值当?你嫁给我王满银,就是我王满银的婆姨,是这世上顶好的女子!”
    他顿了顿,握紧了她想要抽回的手,继续道:“一辈子就这一回,我就要让你风风光光的,让双水村、罐子村的人都看看,我王满银的婆姨,配得上最好的!钱是啥?狗屁!花了还能再挣!只要你跟了我,往后咱的光景,指定比这还好!”
    兰花听著他这掷地有声的话,看著他眼里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疼惜,心里的那点惶恐和心疼,慢慢被一股滚烫的暖流衝散了。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著手,那温暖乾燥的大手,让她莫名地安心。
    “还有……那牛……今天我听別人说,你为了我,花钱买的……”她又想起那头大青牛,心里还是揪著。
    “牛的事,我们赚大发了,过两天我带你去看,你心里就有数了。”
    王满银打断她,语气篤定,“那牛救活了,现在可是队里的宝贝,到时替你干活,给你记满工分,往后你也能轻省点。你男人我没別的本事,但绝不会让你跟著我吃苦受穷。”
    他说著,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看你,妆都哭花了,像只花脸猫。”语气里带著宠溺的笑意。
    兰花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袖子去擦脸。这一哭一笑间,那份新妇的紧张和拘谨,倒是消散了大半。
    王满银看著她羞红的脸颊,在灯光下像熟透的沙果,心里那团火苗“噌”地烧得更旺了。
    他凑近了些,能闻到她头髮上雪花膏的淡淡香气,混著她身上特有的、乾净的气息。
    “兰花……”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哑。
    “嗯……”兰花应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王满银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去解她嫁衣上那精致的盘扣。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兰花浑身僵直,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额头上,能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声。
    当最后一颗盘扣解开,王满银轻轻將那件象徵著今日所有风光与体面的枣红色嫁衣褪下,露出里面同样是新做的、柔软的中衣。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著,將两人的身影投在土黄色的窑壁上,紧紧相依。
    王满银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紧紧拥住他的新娘,像拥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踏实和盼头。
    “满银,轻点,痛……”
    窑外,月牙儿悄悄爬上了窗欞,清辉洒满院坝,安静地守护著这一窑刚刚开始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温暖。
    东拉河的流水声,隱隱约约,像是唱著一首亘古不变的祝福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