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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 章 少安,你觉得呢
    等回到县革委会大院田福军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
    刚进院门,就听见中间那孔当客厅的窑洞里传来说话声。
    润叶掀开门帘,只见二爸田福军正陪著武惠良坐在里面喝茶聊天。桌上的茶壶还冒著热气,看情形,已经聊了一阵子了。
    见他们回来,田福军笑著招呼:“回来了?逛的怎么样?”
    武惠良也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正事来了。他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上前一步:“武科长,您过来了?福军叔。”
    孙少安也跟著叫了一声,心里却不由得紧张起来,手心里又有些冒汗。
    逛了一天的轻鬆心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期待和紧张的沉重。
    兰花和润叶看出他们有正事要谈,便懂事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去了润叶住的窑洞。
    田福军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都坐,站著做甚。”他拿起暖水瓶,又给武惠良续了点水,然后看向王满银和少安,语气平和地说:
    “武科长等你们一阵子了。事情嘛,他和我先说了,有了点眉目,不过具体情况,有点出入。”
    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壶嘴冒出的丝丝白气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麻雀叫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武惠良身上。
    武惠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看向王满银和孙少安,脸上是平静表情。
    “满银同志,少安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你们昨天提的那个想法,我回去后,立刻向局里主要领导做了匯报,也……动用了一些私人关係,详细諮询了政策。”
    王满银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期待:“让武科长费心了,是不是少安的事有眉目了”
    孙少安则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武惠良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武惠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关於从工农兵中选拔大学生这个事情,確有其事。省里的农业大学,明年开春,要试点招收一批。”
    这话一出,王满银的眼睛亮了一下,少安的心则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省农业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招生名额有35个”武惠良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但是,不是推荐上去就能读。农大只放出一百个考试名额,推荐上去的人,必须通过学校自己组织的入学考试,成绩在前三十五名,才能被录取。”
    “还要考试?”王满银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和他印象中不一样。
    1968年7月22日,“最高”发出“七二一指示”,提出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到学校学几年以后,又回到生產实践中去。
    工农兵大学生的选拔以个人出身和政治表现为標准,要求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年龄在20岁左右,有相当於初中以上文化程度。
    “是的,还要考试!”,武惠良解释著,“终究是大学,没有文化底子的,去了有啥用?”
    “而且,农大只放出一百个考试名额。”武惠良肯定地点点头。
    他目光转向孙少安,带著一种审视:“也就是说,就算我们这边使劲,帮少安爭取到了考试资格,也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最终能不能跨进大学的门槛,还得靠真才实学,靠考试成绩说话。这其中的难度,你们要想清楚。”
    窑洞里再次陷入沉默。田福军默默地抽著烟,烟雾繚绕。王满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权衡这些信息。
    孙少安则感觉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一百个人爭三十五个名额?
    还要考试?他一个高小毕业,这么多年都在地里刨食,书本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拿什么去跟人家考?那股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熄灭了。
    武惠良將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你们自己衡量一下,如果你们坚持,我们这边,可以通过关係,尽力帮少安同志,爭取到一个参加考试的名额。”
    他特意强调了“爭取到一个考试名额”和“尽力”。
    “有了这个名额,少安同志就有了报名的资格,就有了去试一试的机会。”武惠良看著王满银,“至於后面的路,就要靠他自己走了。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到这里。毕竟,国家的政策,大学的规矩,不是哪一个人能轻易改变的。”
    王满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虽然比刚才淡了些,但依旧镇定。他伸手拍了拍身边有些失魂落魄的少安的肩膀,然后对武惠良说:
    “武科长,这考试资格和就读名额可差不少,我们风险……確实太大”王满银敲击著桌面,面沉如水。
    武惠良也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是一啊,风险太大,这也没办法,如果,少安没把握,那我们可以换个方案。
    比如,协调在石圪节公社的农机厂或者县里哪个厂子,弄个临时工的名额,再补贴些钱票……,这样对少安来说更稳妥。”
    武惠良来之前就作了两手准备,他还是想交好王满银,何况蚯蚓养殖餵猪的项目,吸引力太大,不敢出紕漏。
    王满银目光转向孙少安,问道“少安,你觉得呢?”
    少安眼中的光黯淡不少,如果没有昨天有希望上大学的提法,那么到工厂当临时工也是个不小诱惑,可现如今,有些不甘心。
    他有些痛苦的哽咽著说“我,好多年没摸书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满银又转头看向武惠良,“武科长,这农大的考试难度……?”
    “这个我倒打听到了,就以初中课本为主,可能会涉及少量高中內容……!你也知道,和以前考大学比,算是容易多了,而且一百人中录三十五人。竞爭不算大”武惠良听孙少安刚才的言语,就知道他们放弃了考试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