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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 章 时运不济
    孙玉厚拖著两条沉腿迈进自家院坝时,日头已经压到了西山顶。
    新窑洞的土方还没掏完,敞著黑黢黢的口子,边上堆著高高的黄土。
    兰花正弯著腰,一锹一锹地把土甩到坡上,额前的头髮被汗水粘成一綹一綹的。
    十二岁的少平在底下吭哧吭哧地挖,光著的脊樑上全是汗道子和泥印子。
    小兰香则挎著个比她身子还大的藤筐,握著个小锄头使劲往藤筐里鉋土,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黄扑扑的。
    猪圈那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孙玉厚扭头看去,老伴正提著猪食桶餵那两头宝贝猪。
    猪食倒进石槽,两只猪立刻挤过去,呱嗒呱嗒吃得山响。
    孙母看著它们,脸上笑出了一堆褶子,嘴里念叨著:“吃!紧饱吃!吃得壮壮的,年底好换钱……”
    她一抬眼瞧见孙玉厚,笑容更盛了些:“他大,回来了?瞅瞅这膘!年底卖了,咱那饥荒就能见底了!”
    孙玉厚没应声,心里头像堵了块湿泥巴。他闷头走到新窑洞口,朝里望了望。里面已经掏进去一大截,地上还散放著钁头、铁锹。
    “大。”兰花停了锹,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汗。
    孙玉厚嗯了一声,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著嗓子开口:“今后晌……队里抓鬮了。”
    兰花看著他爹的脸色,心往下沉了沉,没吱声,等著下文。
    “咱家……运气不好。”孙玉厚避开女儿的目光,盯著脚下的黄土,“你,跟我,都得去基建会战。”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挖土的少平停了手,喘著粗气抬头看。兰香也愣愣地站在土堆边。只有猪圈那两头猪还在没心没肺地哄抢食吃。
    兰花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土里。她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弯腰捡起来,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知道那基建会战——真是累死人的活,口粮带不足的,顿顿喝稀汤,去年就有老汉累死在工地上。
    她没哭没闹,只是沉默著,像是把这消息一点点嚼碎了咽进肚里。
    “哦。”半晌,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乾涩。
    少平也停住了脚,土筐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大,我替你去!我年轻,扛得住!”
    “你个碎娃家懂啥。”孙玉厚瞪了他一眼,“在家看好一摊子事就行”
    他又看向兰花,“今儿,把钁头收了,在家歇两天,工地上……活重,怕熬不住。”
    就在这时,院坝底下传来喊声:“噢——哥!”声音又尖又急。
    孙玉厚一听这声就知道是谁,眉头拧成个疙瘩。他黑著脸转过身,看见孙玉亭正从坡下拐上来,缩著脖子,脸上堆著尷尬的笑。
    孙玉厚没搭理他,自顾自掏出菸袋,蹲在窑口,“嚓”地划著名火柴,点燃烟锅,猛咂了两口,辛辣的烟雾钻进肺里,才觉得胸口那团堵稍微鬆动了点。
    孙玉亭蹭到他跟前,也蹲下来,腆著脸笑:“哥,抽著呢?”说著,手就自然地伸向孙玉厚的菸袋。
    孙玉厚一把將菸袋挪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甚事?”
    孙玉亭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回,在自己腿上搓了搓:“哥,你看……抓鬮这个事,全凭运气,老天爷定的,可真怨不得我……你看凤英,不也一样被抽中了?在家跟我撕闹哩,差点没把我耳朵揪下来……”他说著,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耳朵。脸上摆出愁容,眼角却瞟著孙玉厚的脸色。
    孙玉厚闷头抽菸,不接话。火光在烟锅子里一明一灭,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心里堵得慌,这一家子,三个劳力被抽走两个,少安又在县里回不来,地里、家里这一摊子,全靠老伴和两个娃娃,咋撑?
    孙玉亭瞅著他哥的脸色,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哥,我来是……是想跟你张个口,借点口粮。凤英这要去工地,家里就剩点红薯疙瘩了……拿不出手,也顶不住饿啊。也熬不住工地上的重活……你看……”
    孙玉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又是失望又是火气:“借粮?你跟你那婆姨,就不能安安分分上工?老老实实挣工分,至於连口像样的粮都拿不出?一天到晚净搞些虚头巴脑的,日子过成啥恓惶样了!”
    孙玉亭被骂得抬不起头,嘴里嘟囔著:“也不是没干……就是时运不济……”
    孙玉厚狠狠咂完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灰烬簌簌落下。他盯著那点余烬看了半晌,终是重重嘆了口气,站起身,朝窑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提著个不大的布袋子出来,塞到孙玉亭怀里,声音疲惫:“就这点高粱面了,多了没有。我和兰花也要去,家里也得留点撑苦熬。”
    孙玉亭接过袋子,掂了掂,大概十来斤,脸上挤出点苦笑:“哎哟,哥!你得给些玉米面,不然我回去交待不了……。”
    “那还有玉来面,快走吧!”孙玉厚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不再看他。
    孙玉亭抱著那袋高粱面,哎口气,光高梁面怕不行,还得去支书家借点,不然凤英怕真会闹翻天。
    孙母红著眼眶站在门口“那……家里咋办?少安还在县里……”
    “娘,你在家盯著。”少平把土筐往墙根一靠,“猪我早晚喂,新窑等我哥回来再挖。”
    兰香也小声说:“我帮娘做饭,拾掇屋里。”
    孙玉厚没说话,只望著西沉的日头。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著他满脸的皱纹,像这黄土坡上被岁月刻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