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开饭,炕桌上摆著几张玉米饼子。一盆高粱野菜饼,迈有一锅玉米糊糊和一碟咸菜疙瘩,
刘正民吃完一张玉米饼后,伸手绕过玉米饼去拿对面盆里的黑麵饼时,少安拦了一下:“刘哥,吃玉米饼啊,还有呢。”
刘正民把他手扒拉开,瞪了他一眼,板著脸:“咋?我换个口味还得你批准?现在你归我调派,还想管到我头上?”
说著,他拿起一块黑麵饼,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嚼著,那饼子粗糙,还带著股野菜的清苦,又刮嗓子,咽得他脖子都伸了一下。
他赶快喝了口玉米糊糊,然后点点头,“嗯!这饼子不赖,越嚼越有回甘,还带著点清甜味,比光吃玉米饼子有滋味!”
坐在对面的兰香眨巴著大眼睛,小声嘟囔:“刘大哥骗人……黑饼子拉嗓子,又涩又麻口,哪有玉米饼好吃……”
这话一出,窑里气氛有点尷尬。刘正民只是嘿嘿一笑,又就著咸菜咬了一大口。朝兰香眨了下眼睛:“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苦口的东西,往往更实在。”
吃完饭,少平几个麵饼用纸包著,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又拎起母亲准备好的那个鼓囊囊的粮食口袋。兰香也背好自己的小书包,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往坡下二爸家走去。
还没走到那孔熟悉的破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妈贺凤英又尖又利的骂声,像钢铲刮锅底一样刺耳:
“你个窝囊废!没能为的!看看別人家的男人,再看看你!整天跑东跑西,嘴皮子比手还勤快。
屁本事没有,就会张著个嘴等食!一家老小喝这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吊命,你是打算把我们娘几个都饿死不成?”
少平和兰香在院坝边停住脚,互相看了一眼。兰香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然后停住脚步,目送哥哥走向二爸的窑洞,眼神里流露出憎惧。
少平深吸了口气,捏了捏拳头,硬著头皮向前走,慢慢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窑门,吱呀作响。
窑里瀰漫著一股混著野菜的青涩味。灶火上坐著口铁锅,里面是绿黄色的野菜糊糊,上面还泛著层白沫,正冒著微弱的热气。
炕桌上的篦子,摆著几块蒸得裂了口的红薯,皮都裂了口,露出淡黄的瓤。
贺凤英正坐里炕,一手拿著块最大的红薯,正指著蹲在灶膛口喝野菜糊糊的孙玉亭骂得起劲。
孙玉亭缩著脖子,一口接一口地慢条斯理喝,对贺凤英的骂声充耳不闻。
孙卫红和两个弟弟捧著粗碗,坐在炕头小口小口地喝著碗里的野菜糊糊,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几块红薯。对於母亲的日常咒骂显然习以为常。
门忽然被推开,少平的身影出现在窑门口。他的出现像按下了暂停键。
骂声戛然而止,窑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少平背著书包,显然准备去上学,手里提著口粮袋,鼓鼓囊囊的,让屋里人都精神一振。
二爸孙玉亭一抹嘴巴,站起身来,脸上浮现笑容,正准备走出灶膛,去接少平的粮袋。
少平开口说话了,他没往里走,把手里的粮食口袋递给坐在靠门口炕边的卫红:“卫红,你把里面东西倒腾出来,袋子我还得拿回去。”
卫红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碗,接过沉甸甸的口袋,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低著头,快步走到窑洞最里面存放粮食的破瓮旁,窸窸窣窣地倒腾起来。
贺凤英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另一种复杂的神色,眼睛盯著那口袋,又扫了少平一眼,没说话。
孙玉亭收回了脚,又准备缓缓坐下,但又不甘的看向女儿倒粮的瓮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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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埋下了头。
很快,卫红提著空了的布口袋走回来,递给少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谢谢……你”
她她羡慕的看著背著书包,只比她大几个月的少平,和在院坝口张望,同样背著小书包的兰香,可惜,她没有大伯那样负责任的爹,就上不了学,瘦小的肩头,已背起家里的沉重。
少平接过口袋,目光快速扫过她枯黄的头髮和明显不合身的破旧衣衫。
就在两人交接口袋的瞬间,少平以极快的速度,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东西,猛地塞进卫红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拿好……等他们…出去再……给…吃。”
卫红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用手臂紧紧抱住怀里那包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隨即又变成一种坚定的微光。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低头吃红薯的贺母亲,然后对著少平,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
少平没再停留,攥紧空口袋,转身就向外走。
兰香正忐忑地等在院坝口,见哥过来,小心的朝卫红姐挥挥手,然后连忙跟上。兄妹俩一言不发,快步朝学校方向走去。
走出老远,少平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破窑门口,卫红瘦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正远远地望著他们。
见他回头,她慌忙转过身,缩回了那个昏暗的窑洞里。少平心里一阵发酸,拉起妹妹的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