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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章回来了
    王满银回到自家那孔冷清的旧窑洞,土炕边还堆著自己带回的行李铺盖。
    窑里一股子尘土味儿,他顺手抄起炕笤帚划拉了几下土炕。心里惦记著去双水村,在家里找了两个空酒瓶和一个小布袋。
    然后从隨身空间里分出点麵粉装到小布袋里约莫五六斤的样子,又拿出两瓶贴著红標的汾酒。
    又从瓮里的老陈醋,咕咚咕咚灌满两个空酒瓶。醋味儿冲鼻,却透著股熟悉的酸香。
    他把这些连同从县百货公司买的蓝布、点心和水果糖,一股脑塞进个半旧的竹筐里。竹筐沉甸甸的,拎起来坠手。
    推出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槓,车把在夕阳下闪著光。他把竹筐牢牢捆在后座上,试了试挺稳当,这才推车出了院门。
    这二八大槓车架高,他左脚踩著踏板溜了几步,右腿一扬,利索地跨过车座。
    屁股坐实了,脚下使劲一蹬,车子就顺著土坡溜了下去,车链子发出轻快的“噠噠”声。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中带著一丝燥热。日头已经西斜,金红的光晒在黄土山峁上,把路边的庄稼染成暖黄色,波光粼粼的东拉河静静流淌。
    黄土路面被车轮压出浅浅的辙印。他骑得稳当,车铃偶尔一按——“叮铃铃”,声音在山沟里传得老远。
    路旁地里收工晚的社员直起腰,手搭凉棚瞅著这个骑新车的“洋气”人,眼里儘是羡慕。
    远处放羊老汉直起腰瞅著,连羊跑了没顾上赶--,这一片沟沟峁峁里,能骑上自行车的,都是能人。
    拐进去双水村的岔路,车子微微顛簸起来。老远就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聚著一堆人。
    等骑近了,那些正扯閒篇的老汉婆姨们都住了声,张著嘴,眼珠子跟著他的车軲轆转。
    “呀!这是……孙家女婿…?”一个豁牙老汉认了出来,菸袋锅都忘了磕。
    王满银笑著点点头,手上按了下铃鐺,算是打过招呼,车子没停,径直拐向了孙家那边的土坡。
    铃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也引来了更多好奇的目光。几个脏兮兮的娃娃嗷嗷叫著跟在车后跑,小脚丫子啪嗒啪嗒踩起一串黄土。
    孙家院坝就在眼前。夕阳把黄土院子染得一片金黄。兰花和少安刚回来不久,猪栏边堆著两座小山似的猪草。
    兰花正弯腰往下卸筐,额头上的汗顺著下巴住下滴,有时皱眉忍著肚子传来的咕咕叫。
    少安在旁边往饲料棚里搬猪草码好,嘴里嘟囔著,“附近的猪草都没了,要翻到二道梁那头才有,来回就得二个小时…。”
    少平和兰香正守在猪圈旁,在帮母亲往食糟里倒猪食,这段时间,时不时有人上门来看那两头重达110多斤的肥猪,所以暂时也没法去捉蚯蚓,再说晒好的蚯蚓粉还有老多了。
    闻到猪食味道,那两头黑猪“哼唧哼唧”著凑过来,肚子圆滚滚的,皮毛油光水滑。
    “叮铃铃--”
    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还夹杂著村里娃娃们的大呼小叫声。
    少平耳朵尖,最先丟下搅食棍,好奇的跑到院坝头去看。
    然后蹦著高喊:“姐夫!是姐夫骑洋车子来了!”话音没落,人已经像兔子似的窜下坡去。兰香也欢呼著跟在后头,两条小辫甩得飞起。
    孙玉厚老汉正蹲在院坝一角,就著最后的光亮修锄头,手里的柴刀削著木楔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疑惑的眯缝著眼朝坡下望。
    兰花手里的猪草掉在地上,心里愣噔一下,又喜又慌,想往坡下迎,脚刚挪两步又缩回来,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衣襟--俩月没见,这突然回来,还直接到她家里来,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母亲脸上浮现笑容,放下猪食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还有些愣神的兰花说:“还傻站著干啥?快去迎迎!我去灶火添把柴烧点水……”
    说著转身就往窑里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王满银在坡底剎住车,单脚支地。后面追来的几个村里娃喘著大气围住了新车,脏兮兮的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眼睛瞪得溜圆。
    “去去去,一边玩儿去!”王满银笑著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那几个娃娃。娃们抢过糖,欢呼著一鬨而散。
    少平和兰香已经跑到跟前,两双眼睛黏在鋥亮的自行车上,恨不得贴上去。
    “姐夫,这车真威风!是你买的?”少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把。
    “嗯,新买的。”王满银笑著,拍了拍后座的竹筐,推起车,“来,搭把手,咱把车推上去。糖有…的是。”
    两人一左一右帮著推后架,三人合力,把自行车稳稳噹噹地推上了孙家院坝。
    自行车停在院当间,成了最扎眼的物件。夕阳的余暉洒在车身上,泛著金属特有的冷光。
    兰花这会儿才蹭过来,脸上泛著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满银,低声问:“回来了?路上顺当不?”
    “顺当著哩。”王满银看著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孙玉厚老汉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目光在那新车上扫了几个来回,才开口问:“这车子……得不少钱吧?”
    “一百六十八块五,托同学弄的票。”王满银一边解后座上的竹筐一边答话,“叔,这趟去山西,在陶村瓦罐厂,遇著根生叔…。”
    他把竹筐拎下来,拿出那两瓶“汾酒”和装满醋的酒瓶,又提出那袋白面和点心包:“这是陶村根生叔硬让捎的,说是谢你当年的情分。还有点心和布,给家里用的。”
    孙玉厚看著那些东西,尤其是那两瓶“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在那袋白面上轻轻按了按,又摸了摸光滑的点心包。
    母亲端著一碗热水从窑里出来,正好看见,惊得“哎哟”一声:“咋又拿这么些东西!这得花多少……”
    “婶,应该的。”王满银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用袖子一抹嘴,“兰香,少平,还有给你们的糖。”
    他把那斤水果糖塞给兰香和少平,两娃不知所措看向母亲,一颗两颗的能直接塞嘴里,这么多,就犯难了。
    那捲蓝布递到兰花面前,兰花下意识接过来,脸更红了。但眼睛里闪著柔情。
    少安一直站在猪栏边没动,看著那新车和新东西,脸上也是羡慕,这时才走过来,摸了摸车把手:“姐夫,这车子不赖,看著就结实,你…山西那边……真学成了?”
    “学成了七八分吧,够咱村折腾了。”王满银看向他,“听正民说,你带著堆肥小组干得不赖,公社都表扬了?”
    少安“嗯”了一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绷住:“就那么回事。就是……村里最近又出么蛾子,想收猪粪。”
    孙玉厚嘆了口气,闷声道:“先不说这个。满银刚回来,先进屋歇歇脚。老婆子,看看能做点啥吃的不?”
    “哎,哎!”母亲连忙应著,拎起那袋白面,掂量了一下,犹豫著说:“要不……今儿咱烙两张白麵饼?”
    “烙!”孙玉厚头也没抬,声音却斩钉截铁。
    夕阳彻底沉下了山樑,天色暗了下来。双水村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孙家的窑洞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静静地立在窑洞门口,车后座上还绑著空竹筐,诉说著主人刚刚归来的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