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
没有震惊的尖叫,也没有慌乱的质疑。
洛璇璣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模型验证通过。从昨晚的异常数据流来看,这符合逻辑闭环。”
慕容澈和凌霜月对视一眼,握著豆浆杯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夜琉璃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根油条放下,眼神有些闪烁,“我们……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顾长生点了点头。
“要想回去,要想拿回属於你们真正的力量和记忆,我还需要羈绊值。”顾长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羈绊值,是从你们身上获得的,你们每个人都是行走的提款机。”
“那是!”夜琉璃立马来了精神,甚至还得瑟地挺了挺胸,“昨晚可是我一直抱著哥哥睡的!我的功劳最大!”
她巴不得把尾巴摇上天。
慕容澈冷哼一声,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著“若不是我睡在最里面被封印,哪轮得到你”。
“帐单已经出来了。”
顾长生心念一动,虽然没有全息投影,但他直接报出了系统给出的定价。
“想要彻底唤醒你们的记忆,每个人都有个价。”
顾长生伸出一根手指,指嚮慕容澈。
“澈总,你的唤醒价格是——十万点。”
“十万?”慕容澈柳眉一挑。
虽然她不知道一点羈绊值具体等於多少,但这个数字听起来就很庞大。
“为什么是十万?”她语气里带著一丝质问,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胜负欲。
“因为你入戏太深。”顾长生无奈摊手,“在这个世界你是身家百亿的女总裁,过得太滋润,潜意识根本不想醒。说白了,就是贪图享乐,难以伺候。”
“那是自然。”慕容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想要得到我,自然要付出最高的代价。十万,配得上我的身价。”
说完,她还挑衅地扫视了一圈其他人,仿佛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顾长生嘴角抽了抽,这女人的脑迴路果然清奇。
他转向凌霜月:“凌总监,你是五万点。”
“五万?”凌霜月眉头紧锁,脸色有些难看。
不是嫌贵,是嫌少。
凭什么那个只会用钱砸人的女人是十万,而自己只有她的一半?
“是因为我意志力薄弱?”凌霜月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还是说,在你眼里,我比她容易得手?”
“不不不……”顾长生连忙摆手,“是因为你太守规矩了,打破你的原则需要点力气,但比那个沉迷享乐的还是好点。”
“哼。”凌霜月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半价”待遇耿耿於怀。
“洛教授,你是八千点。”
洛璇璣点了点头,不仅没有不满,反而还在平板上记了一笔:“高能效比,投入產出率极高。这是对我的肯定。”
最后。
顾长生的目光落在了夜琉璃身上。
“琉璃,你是五千点。”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在为了“谁更贵”而明爭暗斗的慕容澈和凌霜月,此时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夜琉璃。
五千。
只有慕容澈的二十分之一。
甚至比那个毫无感情的科学家还要低。
夜琉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那双正准备去抓顾长生衣袖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缩了回来。
“五……五千啊……”
她低著头,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餛飩汤,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淹没。
在她简单的逻辑里,数字代表价值。
越贵的东西越好,越贵的人越重要。
十万是稀世珍宝,五万是名贵古董。
那五千是什么?
是路边隨处可见的打折货?还是……那种隨便玩玩、隨时可以丟弃的替代品?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与自卑,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原来,不管我怎么努力地粘著你,怎么没脸没皮地討好你……我的命,还是这么贱吗?
“怎么?嫌少?”顾长生看著她低垂的脑袋,心里猛地一紧。他知道系统是因为她真灵残缺才给出的低价,但这没法解释。
“没有……”
夜琉璃抬起头,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光芒黯淡得让人心疼。
她抓起一根油条,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掩饰什么。
“便宜好啊!便宜实惠嘛!”她嘴里塞著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就说明我好养活,哥哥想唤醒我隨时都可以,不用像某些人那样还要攒首付,对吧?嘻嘻……”
笑声很脆,却没进眼底。
慕容澈原本还得意的神情收敛了,她皱了皱眉,看著夜琉璃那副强顏欢笑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这“第一身价”拿得有些烫手。
凌霜月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复杂。
顾长生看著夜琉璃嘴边沾著的油渍,以及那只在桌下死死攥著衣角、指节发白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抽了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
张记油条摊的烟火气逐渐散去,日头渐高,巷子里的喧囂却愈发浓烈。
顾长生看著桌上四双神色各异的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的篤篤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价码都標好了,那我就直说了。”
顾长生收回那只刚帮夜琉璃擦嘴的手,目光扫过慕容澈和凌霜月,最后定格在正低头数蚂蚁的夜琉璃身上。
“现在的羈绊值余额,因为早上胡闹了半天,刚好攒了五千出头。”
顾长生耸了耸肩,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这年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慕容总,你那十万的身价,我是真买不起。”
慕容澈挑了挑眉,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咔嚓”一声被折断。她冷哼一声,將断筷拍在桌上,虽未言语,但那股“买不起是你没本事”的傲娇劲儿溢於言表。
凌霜月则正襟危坐,眼神微动:“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决定,先唤醒琉璃。”
顾长生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投资。
“理由很简单,性价比。五千点,刚好够门槛。现在的局势你们也清楚,不管是应对心魔劫的反扑,还是在这个世界赚取更多羈绊值,我都需要一个拥有完整战力的帮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先把容易的拉上岸,再合伙去捞你们这些沉底的。这叫资本原始积累,懂吗?”
这番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慕容澈皱著眉思索了两秒,虽然情感上有些不爽被“抢跑”,但作为商业帝国的掌舵人,她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优解。
“虽然听著像是在找廉价劳动力,但我不反驳你的策略。”慕容澈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但我有言在先,若她醒来后依然这般疯疯癲癲,拖累了进度,唯你是问。”
凌霜月看了一眼仍旧低著头的夜琉璃,心中虽有一丝被落下的失落,但很快被正妻的大度压了下去。她微微頷首:“若是为了大局,我无异议。长幼有序虽是礼法,但在生死存亡之际,確实应以务实为先。”
“那就这么定了。”
顾长生站起身,招呼老板结帐。
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回到了幸福小区。
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哐当”一声合上,將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原本狭窄逼仄的404室,因为五个人的回归,瞬间显得拥挤而压抑。
顾长生走到客厅中央,转身看向跟在最后的夜琉璃。
“琉璃,过来。”他招了招手,“我们抓紧时间,现在就开始。”
夜琉璃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攥著那个没吃完的半根油条。她没有动,那双总是带著媚意和狡黠的桃花眼,此刻却直勾勾地盯著顾长生,里面盛满了某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过来啊,愣著干嘛?”顾长生眉头微皱,以为她又在耍什么小性子。
“我不。”
一声极轻的拒绝,像是蚊子哼,却让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长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
夜琉璃突然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八度,原本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荡然无存。她猛地將手里的油条砸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我不要唤醒!我不要什么记忆!我就要现在这样!”
她的情绪崩溃得毫无预兆,像是一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突然断裂。
慕容澈和凌霜月都嚇了一跳,洛璇璣手里的平板差点滑落。
在她们的印象里,夜琉璃永远是一副笑嘻嘻,没脸没皮的模样,哪里见过她这般歇斯底里的恐惧?
“琉璃,別闹。”顾长生走上前,想要去拉她的手,“这是救你,不是害你。只要……”
“你別过来!”夜琉璃尖叫著后退,后背死死抵住木门,“你根本不懂!如果那个记忆恢復了,现在的我是不是就死了?是不是就要消失了?”
她颤抖著指著自己的心口,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现在的夜琉璃,虽然只是个凡俗世界的女明星,虽然很便宜,只有五千点……但她是真心喜欢哥哥的!她只想黏著你,只想跟你在这个破房子里过一辈子!”
“可是那个过去的夜琉璃呢?你说她是魔头,是妖女!万一……万一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坏人怎么办?万一她根本不喜欢黏著你怎么办?万一她醒过来,就把现在的我杀掉了怎么办?”
恐惧。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对於自我存在被抹杀的极致恐惧。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对顾长生的爱意是她唯一的真实。
她怕这唯一的真实,在那个所谓的“觉醒”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澈的眼神复杂,她想起了顾长生所说,在遗尘界自己乃是王朝帝王,如果那种冷酷的人格回归,她还会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男人去抢卫生间、去吃路边摊吗?
凌霜月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心中也泛起一丝寒意。
顾长生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知道真相。夜琉璃之所以便宜,是因为真灵残缺。
而真灵残缺,这个真相併不適合在此刻告知。
顾长生没有再说话。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夜琉璃面前。
夜琉璃想要推开他,想要逃跑,但顾长生根本不给她机会。
他伸出双臂,不顾她的挣扎,强势而温柔地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傻瓜。”
顾长生低下头,无视了身后三女投来的目光,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谁告诉你唤醒就是死亡?谁告诉你现在的你是假的?”
夜琉璃还在抽泣,眼泪把顾长生的t恤浸湿了一大片。
“听著。”顾长生捧起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价格最低吗?”
夜琉璃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因为……因为我贱……”
“胡说八道。”
顾长生打断了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是因为信任。”
“慕容澈要十万,是因为她即便失忆,也把自己裹在坚硬的鎧甲里,她的潜意识在防备所有人,包括我。凌霜月要五万,是因为她给自己的心上了锁,哪怕对我动心,也要守著那些条条框框。”
顾长生深深地看著她,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
“只有你,琉璃。无论你是那个叱吒风云的天魔圣女,还是现在这个会为了半根油条跟我撒娇的小明星,你的灵魂深处对我没有任何防备。”
“在你的本能里,爱我,信任我,是比活著更重要的第一序列。所以我的羈绊值才能轻易穿透你的心防,不是因为你廉价,而是因为你把心完完全全地向我敞开了。”
夜琉璃怔住了,掛在睫毛上的泪珠颤巍巍地坠落。
“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像是在確认一个不敢触碰的美梦,“那个很厉害的我……也是爱你的?”
“不仅爱,而且爱得要命。”顾长生轻笑了一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怕她,估计能直接把自己气活过来。唤醒她,不是让她取代你,而是让她把那些你忘掉的爱,加倍地还给你。”
“这不叫消失,以后,你会变得更完整,你会想起我们经歷过的每一次生死,每一次拥抱。那时候你会发现,现在的这点喜欢,跟那些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夜琉璃听的。
站在不远处的慕容澈,原本抱在胸前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高价”是荣耀,此刻却突然觉得,那或许也是一种悲哀。
凌霜月紧抿著唇,看著相拥的两人,心中那道名为“规矩”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夜琉璃呆呆地看著顾长生,眼里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亮起的光芒。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顾长生的腰,然后越收越紧。
“那……那你不能骗我。”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要是那个我不听话,你要帮我揍她。”
“好,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我就狠狠揍你。”顾长生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背。
【叮——检测到宿主情感交互突破临界值,目標对象夜琉璃心防全面解除。】
【是否立即执行唤醒程序?】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適时响起。
顾长生感觉到怀里的人儿情绪已经彻底稳定下来,那股熟悉的、炽热的真灵波动正在復甦。
他鬆开怀抱,双手扶住夜琉璃的肩膀,让她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没擦乾净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夜琉璃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惊艷的脸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一场盛大梦境的碎屑。
“准备好了吗?”顾长生看著她,轻声问道。
夜琉璃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睫毛还在微微颤抖,但这一次,是因为期待。
顾长生转头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慕容澈、凌霜月和洛璇璣,微微頷首示意。
隨即,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抹在这个凡俗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幽蓝色微光。
那是他最后的全部家当,也是打破这层绝望灰雾的第一把锤子。
顾长生手指轻点在夜琉璃的眉心。
“这场大梦,该醒第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