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铺老板帮忙把东西推到荒园附近。
收了额外的脚钱,便头也不回地推著空板车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桃花镇谁不知道,这片地方太邪性。
打发走了外人,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压抑的兴奋。
几人扛著纸扎,悄无声息地绕到荒园那坍塌的围墙外,来回跑了几趟才终於运完。
陈明轩早已折返回去接柳如烟了。
不多时,便带著人回来。
柳如烟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衣裙,手里却多了个不小的包裹。
当她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地上堆成小山似的各式纸人,惨白的骨头,狰狞的面具,飘摇的幡子时,饶是她心性沉稳,也忍不住怔了怔。
樱唇微张,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这可真是……大手笔。
她原以为林秀儿那套环环相扣的计划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他们还准备了如此充分的道具。
尤其是那个微缩型的枉死城,城门楼。
就冲这堆光看著就让人脊背发凉,能把活人嚇死、把死人嚇活的玩意儿,今夜这场戏,想不成功都难。
她心底那点推波助澜的心思,忽然觉得有点多余。
这几位,似乎比他们这些真正的苦主,更想把这群地痞往死里嚇。
“如烟姑娘,东西都在这儿了。咱们抓紧时间准备吧。”林秀儿压低声音道。
眾人不再耽搁,借著灌木的掩映,开始装扮。
柳三针做的行头非常逼真。
黑白无常的袍子,是两条拖地长袍,一黑一白,质地挺括。
配上高高的尖顶帽子,上面用墨汁和白灰,歪歪扭扭写著“天下太平”、“一见生財”。
牛头马面的头套是用硬纸壳糊的,涂了顏色,牛角马耳做得惟妙惟肖,眼睛处挖了洞。
阎王爷和判官的袍子则是深紫色和暗红色,绣著简单的云纹和鬼怪图案。
他甚至別出心裁,用硬纸壳糊了个无头鬼的造型。中空的纸壳套子,边缘参差不齐,还涂著暗红色的顏料。
把这套子往头上一套,再罩上一件长到拖地,顏色晦暗的“寿衣”,领口处同样用顏料染出大片血污。
走动时那空荡荡的脖子和领口的“血跡”在黑暗中若隱若现,袍子隨风飘荡,恐怖效果直接翻倍!
柳如烟也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拿出调好的粉膏,还有一些特製的油彩。
那粉膏白得不正常,带著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调子。她手法熟练,用小刷子沾了,快速在几人脸上涂抹。
“这样就算面具掉了也没关係。”柳如烟一边熟练地涂抹,一边轻声解释,“后面这脸,看上去反而更真实,更嚇人。”
平安一身黑色劲装,脸上刷完白后,又戴了个造型狰狞、眼角淌著血泪的恶鬼面具。
他身手极好,动作轻的如同鬼魅,往返几次,已经將缠上白纱的纸人,用鱼线固定在了预先安排好的几处树枝间。
还有骷髏头骨,和那些手手脚脚,也散落到黑鱼七煞所在的院子各处。
其他人也换好了黑衣,脸上,手上,脖子上都刷了白。
朦朧的月光下,一张张惨白清灰的脸,隱藏在狰狞恐怖的面具后,手上各自拿著铁链,纸钱等,准备各就各位。
几人眼睛里都闪著紧张和兴奋的光。
“记住,別慌,稳住。今夜,咱们就给黑鱼帮的几位爷,送上一场终身难忘的『盛宴』。”
浓重的黑暗和齐腰深的荒草,本就是最好的遮蔽。
林秀儿最后交代一声,几人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位置,迅速散开,隱没在断壁残垣、枯树阴影之后。
留下吴良才的两个小跟班,带著剩下的服装和纸扎,找了一处偏远僻静的院子,搭建一会儿升堂所需要的枉死城场景。
今夜星月惨澹,薄云如纱,偶尔漏下几点清冷黯淡的月光,照得地面影影绰绰。
实在是个装神弄鬼的绝佳天气。
荒园四周空旷,没有什么遮挡,穿堂风毫无阻碍地穿行在残垣断壁,枯树荒草之间,时高时低、连绵不绝。
平安如同暗夜中的猎食者,悄无声息地没入屋脊的阴影里,如同一只等待时机的夜梟。
老胡、柳三针、吴良才和陈明轩,各自扛著铁链,猫著腰,朝不同方向潜入到预定製造声响的方位。
林秀儿抱著一包纸钱,藏在上风口处,口中含著柳如烟给她的特製小哨。
柳如烟的目標位置,是上风口一处半塌的游廊拐角。黑暗中,她心臟砰砰直跳,既害怕又莫名激动。
脚下是鬆软的腐叶和硌脚的碎石,耳边是那无止无休,仿佛浸透了怨气的穿堂风声。
每一步,都让她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舞台,而舞台中央的猎物,还毫无察觉。
她蜷缩在阴影里,闭上眼睛,调整著呼吸,寻找著那种幽怨哀戚,积鬱了无数岁月的的情绪。
园子深处,黑鱼帮占据的那处小院已经熄了灯。
几人现在別说点灯了,连饭都吃不上了。贾黑鱼的咒骂声也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妈的,济世堂那老匹夫…真敢见死不救……”
他在黑暗里烦躁的走来走去,骂大夫,骂梅师爷,骂吴世仁。
当然,也不会放过林秀儿和她的小白脸相公。
“老、老大……咳咳…咳咳咳,我,我胸口,好疼……”猴三的声音带著哭腔,伴隨著断断续续的咳声。
那天他被赖七、刘二、赵四几个人肉炮弹接连砸中胸口。
这几天又为了诬告林秀儿的事来回奔走,伤不但没养好,反而越来越重。
今早醒来后又开始咳个不停,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胸口像针扎似的扯著生疼。
“老三你小声点,还嫌不够晦气。”
赖七烦躁地低吼,他自己腰伤未愈,只能歪躺在床上,心情本就糟糕透顶。
狗五包著头的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顏色,鼻子依旧红肿得老高。
刘二一脸愁苦的守在昏迷不醒的马六身边。
马六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散发著隱隱的恶臭。
整个屋子里,瀰漫著一股穷途末路,伤病交加又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暴躁。
屋外,那呜呜咽咽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穿过破损的门窗缝隙,发出尖细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