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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明牌(二)
    “匹配时,系统不比较坐標,只比较网格编號。”周倩切换幻灯片,上面是复杂的算法流程图,“如果两个用户在同一个网格內,直接匹配;如果在相邻网格,並且满足一定的辅助条件,比如都曾在夜间使用过该功能,或者都搜索过同类关键词,也可以触发匹配建议。”
    刘锐飞快记录,然后抬头问:“网格的大小?”
    “动態调整。”周倩推了推眼镜,“核心商务区可能只有300米见方,住宅区可能扩大到800米,我们会预先加载每个城市的网格地图,但用户设备上只存储编码,不存储地图本身,伺服器端也只记录匹配发生的网格编號,不记录任何可能反推用户真实位置的信息。”
    林深一直在安静地听,这时才开口:“这个方案,研究院做过现成的代码库吗?”
    “有基础框架,但需要针对社交场景做大量优化。”周倩说,“特別是实时性要求,从用户摇动手机,到网格定位,到匹配计算,整个链路需要在500毫秒內完成。这需要客户端和伺服器端的高度协同。”
    “资源不是问题,”林深看向孙辉,“需要多少计算节点,直接申请。”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新加入的团队成员们交换著眼神,这种资源调动的气魄,是他们从来没见到过的。
    “第二层,实时交互。”程向东继续推进议程,“15秒的双向確认,技术上需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状態同步的精確性,二是高並发下的系统稳定。”
    他在白板上快速列出技术要点:
    websocket长连接保活与心跳机制。
    分布式会话状態管理。
    时钟同步与超时统一。
    断线重连与状態恢復。
    “最难的是时钟同步。”程向东的笔尖在第三点重重画圈,“用户a在14.9秒点击確认,用户b在15.1秒点击,这算成功还是失败?伺服器时间、客户端本地时间、网络传输延迟……任何细微的偏差都可能导致糟糕的用户体验。”
    吴峰举手:“可以用ntp协议做时间同步,但公网ntp的精度可能不够。”
    “用腾讯內网的授时伺服器。”林深直接给出方案,“拉专线,做私有化部署,精度控制在毫秒级,孙辉,这个你协调基础架构部解决,今天下午我要看到方案。”
    孙辉快速记录:“明白。”
    “第三层,用户体验与安全管控。”程向东切换到最后的议题,“刘锐,產品侧有什么特別要求?”
    刘锐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程向东的技术框架旁边,画出用户交互的完整流程:
    “从用户摇动手机开始,我们就要建立一个渐进的信任阶梯。”他的笔在白板上移动,画出一个阶梯状的图示,“第一步,摇动后的瞬间,只显示『正在寻找可能有趣的连接』,不给任何位置提示,不製造焦虑。”
    “第二步,匹配成功后,显示极简信息:『一位同样在科技园区的朋友,距离你约500米』。这里的关键词是『约』,是『朋友』,是营造一种安全、模糊、友好的氛围。”
    “第三步,15秒確认倒计时。这个过程中,可以浮现金句提示,比如『好的连接值得等待』,『双向確认是互相尊重的开始』。这不是功能说明,是价值观传递。”
    “第四步,对话开启后的15分钟限时。界面设计上要有明显的时间进度条,要有『保存到本地』和『一键销毁』的快捷操作。在最后60秒,要温柔提示:『对话即將结束,要保存这些珍贵的瞬间吗?』”
    他放下笔,看向林深:“整个流程的设计哲学是:不给压力,只给选择;不製造焦虑,只提供安心。我们要让用户感觉,这不是一场充满不確定性的陌生人社交,而是一次安全、可控、有趣的探索。”
    林深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举报和风控怎么融入?”
    “深度融合。”刘锐调出另一张设计图,“对话过程中的任何时刻,长按消息气泡都会弹出举报选项。举报后,对话立即终止,双方自动互加屏蔽。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们要建立一个基於行为的信誉系统。”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不是基於身份的信誉,是基於设备的匿名信誉。”刘锐解释,“每台设备都有一个隱形的信誉分。正常使用、完成对话、获得好评会加分;被举报、频繁取消匹配、发送可疑內容会扣分。当信誉分低於閾值时,这台设备发起的匹配请求会被降权处理,不是完全禁止,而是匹配等待时间延长,匹配范围缩小。”
    周倩眼睛一亮:“这可以在算法层面实现,匹配计算时,把设备信誉分作为一个权重参数加入。”
    “但对高信誉设备给予奖励。”林深补充,“比如更快的匹配速度,更大的匹配半径,甚至,未来可以考虑一些轻量的专属功能。我们要建立一个正向循环:尊重规则的用户获得更好体验,破坏规则的用户自然被边缘化。”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半,技术方案基本定型。周倩负责差分隱私算法的社交化適配,三天交付核心代码;程向东负责客户端集成与实时交互框架;孙辉牵头后台架构与资源调度;刘锐完成產品互动设计並协调用户测试。
    散会后,林深叫住刘锐和周倩,三人走进小会议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摇一摇这个功能,技术上能不能实现,我其实不太担心。”林深看著两人,“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它会不会被滥用,会不会变成一个,嗯,我找不出准確的词来描述,但你们应该能理解。”
    刘锐和周倩对视一眼,表情都严肃起来。
    “任何社交功能都可能被滥用。”刘锐说,“但我们的设计已经在最大限度上设置了防线:位置模糊化让线下追踪几乎不可能;双重確认过滤了衝动用户;限时对话减少了纠缠可能;举报熔断给了用户最后的控制权……”
    “防线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深打断他,“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有人用十台手机,在同一地点同时摇一摇,进行批量匹配测试呢?如果有人开发外掛程序,自动点击『开始对话』,然后发送垃圾消息呢?甚至——如果有人用这个功能进行非法交易,比如违禁品、诈骗信息,怎么办?”
    周倩脸色发白:“技术上……我们可以做频率限制和设备指纹识別。同一台设备,一小时最多摇十次;同一ip段,限制並发请求。但这只能防君子,防不了有技术能力的恶意用户。”
    “所以我们需要再加一道防线,人工巡查与智能风控结合。”林深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大字:所有数据可追溯,所有行为可审计,但所有內容不存储。
    “摇一摇的每一次匹配,伺服器都要生成唯一的会话id。”他详细解释,“这个id关联双方的区域编码、设备指纹、摇动时间戳、確认时间戳——但绝不关联用户身份信息。当用户举报时,我们可以用这个id快速定位会话,在用户授权后查看举报內容片段,必要时永久封禁设备指纹。”
    刘锐快速记录,眼睛发亮:“这个设计好!既保护了用户匿名性——伺服器不知道谁是谁,又给了我们管理抓手——知道哪个设备在作恶。”
    “还有一点。”林深继续说,“摇一摇的对话记录,15分钟后自动清除。但清除前,客户端要弹窗提醒用户:『本次对话即將消失,是否保存到本地?』如果用户选择保存,记录就以本地加密形式留在用户手机里;如果用户不保存,记录就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伺服器不留任何副本,我们想查看都查看不了。”
    周倩怔住了,几秒后,她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颤抖:“林总……这相当於把数据所有权完全交还给用户。伺服器只是管道,只是匹配工具,不存储任何实质內容。这比任何隱私声明、任何法律条款都更有力,因为它在架构层面就决定了『我们无法作恶』。”
    “对。”林深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微信要做的不是『我们承诺不滥用你的数据』,而是『我们根本没有你的数据』。架构决定行为,系统决定伦理。这才是隱私保护的终极形態——不是靠道德自律,而是靠技术不可能。”
    刘锐深吸一口气,笔记本上的笔跡有些潦草,显示著他內心的震动:“林总,这个理念……太超前了。现在的网际网路公司,从百度到阿里到腾讯自己,都在拼命收集数据,构建用户画像,优化gg推荐。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会不会……会不会被质疑?会不会被说『不懂商业』?”
    “刘锐,你知道qq的第一批用户是怎么来的吗?”林深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刘锐愣了一下:“我查过资料……是马总1999年在深圳的论坛上一个一个发消息拉来的。最早的一百个用户,都是马总亲自聊过的。”
    “对。”林深点头,“那时候qq叫oicq,没有gg,没有会员,没有游戏,没有qq秀,就是个简单的、绿色的聊天工具。但它抓住了用户最本质的需求,连接。现在十五年过去了,qq长成了巨人,但也背负了太多东西:等级体系、增值服务、游戏平台、gg系统……”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开始熙攘的园区:“微信要做的,是回到原点,抓住下一个本质需求,在数据泛滥时代的、安全的连接。摇一摇可能不会立刻带来收入,不会在財务报表上体现为漂亮的数字,但它会带来信任。而信任,是社交產品最宝贵的资產,是任何gg收入都无法替代的护城河。”
    刘锐忽然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是找到了同路人的笑:“林总,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张小龙敢把微信交给你了,也明白为什么马总会亲自见你。你不是在做產品,你是在定义下一个十年的社交规则,在所有人都往东跑的时候,你坚持往西走,並且相信那里才是未来。”
    “规则需要人来践行,未来需要產品来证明。”林深看了看表,十点四十分,“去吧,把摇一摇做出来。做成一款让人安心,也让人心动的功能——安心到敢於尝试,心动到愿意分享。”
    两人离开后,林深独自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差分隱私、区域编码、双重確认、灰度发布、可审计匿名性、数据用户所有权……
    这些概念在2010年的网际网路界,太过超前,甚至有些理想主义。但林深知道,这不是理想主义,这是必然——因为他见过未来。
    他见过2018年facebook数据泄露引发全球恐慌,见过2021年监管铁拳落下时整个行业的震盪,见过用户从“用隱私换便利”到“用脚投票选择更安全產品”的转变。微信现在做的每一份克制,每一次自我设限,都是在为那个必然到来的未来做准备。
    林深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和颈椎,准备去吃点东西,然后和李悦、赵一鸣討论隱私中心的设计。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张小龙。
    林深接起电话:“张总。”
    “林深,马总刚才又找我。”张小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他问微信1.2的进度,我说你们在按计划推进,但他加了一句『告诉林深,不要因为追求完美而错过时机。』”
    林深握紧手机:“张总,我们已经在最快速推进了,七天时间真的已经是极限……”
    “我知道。”张小龙打断他,“但马总也收到了最新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小龙的声音压得更低:“林深,马总没有明说,但我能听出来他的焦虑。腾讯在移动im这一仗不能输,尤其是输给小米,一家刚成立不到半年的公司。微信现在有整个集团的资源支持,但如果数据上被反超,压力会全部落到你身上。”
    “张总,”林深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请转告马总:微信不会错过时机。我们只是选择,用更聪明的方式贏。米聊可以一天涨五万,但他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在用户越来越在乎隱私的时代,一个建立在数据掠夺上的社交產品,天花板已经看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