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马鏢局。
宽敞院落中,十几个趟子手和杂役整装待发。
正厅,蒋十安正与一位满面红光的中年富商说话。
这不是八马鏢局第一单生意,却是目前最大一笔生意,货值九千两。
一批来自府城的名贵瓷器和字画文玩,途径槐荫县,再护送到三百七十里外的溧水县。
这趟鏢並不好走。
槐荫,溧水,白鹿三县交界处,水路四通八达,民风彪悍。
多匪。
除了两伙落草为寇的坐地匪,还有不少本地閒散,抽空来上一票,补贴家用。
很多商人都是不敢走这条路的。
但,溧水县有朝廷的铜矿,比槐荫县更富。
风浪越大鱼越贵,自有风险偏好高的商人,为了追求三倍利润,拿命求財。
交代妥当客户后,蒋十安亲自押这趟鏢,带著趟子手,赶著车,一路浩浩荡荡出城,上了官道。
……
任青山將斗笠扶正,看一眼旁边的方彦平,见他默默啃著乾粮,不免笑道:“这瓷商这次算是赚大了,一个县令,两个武秀才,亲自为他押鏢。”
方彦平默然点头,却显得有几分心事。
“大人在想什么?”
任青山隨口问道。
“家中为我送来为子谦疗伤的药,顺势带来我父的一封书信,约束我不得与钱家斗大了。”
方彦平如今对任青山,已是十分信任。
任青山微微一怔,假意仓惶笑道:“要不我们去给钱家认个错?大人你先跪。”
知他说笑,瞪他一眼,方彦平哭笑不得,沉吟片刻:“这么多年来,我几乎从没听过父亲的话。”
任青山……笑出声。
笑了两声,才抱著吃瓜的心態,好奇问道:“这又是为何?”
“我是婢生子。”
方彦平坦然告知,这不算什么秘密,府城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
“我生母本是府中婢女,在我很小时,就被嫡母折磨死了……一路练武,待我考中武举那年,母亲才得以在祠堂中有了牌位。”
嘶……
哥,你是真天命之子剧本。
豪门大户的儿子,庶子都不算地位最低的。
从上到下依次是:正妻生的嫡子,良妾生的庶子,婢女生的婢生子,以及通姦所生的奸生子。
“那现在呢?方家对你什么態度?”
任青山追问。
方彦平摇头笑笑:“现在全家就两个活著的武举人,一个是我九十二岁的太爷爷,一个是我,你说呢?”
六。
“族谱单开一页嘍。”
任青山笑著回应。
真正的猛人,无惧惨澹的出身,正视淋漓的鲜血。
……
黄昏时分。
鏢局商队走到通宝镇打尖住店。
这是钱家的大本营,百年经营,根深蒂固。
看镇上道路和建筑,比榆树沟繁华不少,不比外城差。
两人容貌略有改变,粗糙邋遢状,倒也不虞被人发现。
在客栈安置好一切,便出门走走。
在来来往往的桥头,远远看到那座钱家的大宅,任青山舔了舔嘴唇。
高墙笼罩,像是一座皇宫,占地少说有几十亩。
背山望水,藏风聚气。
“比县衙还大,嘿!”
任青山笑著调侃。
方彦平看他一眼,默然片刻,嘆息道:“儘是民脂民膏。”
“通宝镇耕地十七万亩,钱家独占六万亩,还有县城附近,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三万亩。钱家的粮行,把控著全县至少三成的粮食,背靠这家吃饭的,至少三千户。”
听到这话,任青山和他对视一眼,心头隱隱一动。
“我的米行,已经在快速发展了,只是毕竟时日还短。”
方彦平看他一眼,微微点头,心中却在想,倘若任青山一路青云,百年之后,难保不是下一个钱家。
当然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任青山也是凡人,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玄卿是钱家的人,年轻时受钱家恩惠不少,能有今日的位置,也是钱宗牧提携。”
方彦平又丟出个重磅消息,顿了顿,再道:“杨千户的夫人也姓钱,易捕头有一位最宠爱的小妾,还是姓钱。”
任青山尖锐的喉结动动,乾咳一声:“他们没送女人给你?”
“自是送了,只是我不纳妾。我那糟糠之妻,自小就跟了我,贫贱时洗衣磨豆腐,供我习武,如今二十三年,感情甚篤。”
妈的,我的朋友方彦平,你他妈是个真正的英雄。
任青山想爆粗口。
“此事要徐徐图之,我任期还有不到两年,將剿匪之事完成,能约束钱家几分,便已算是竭尽全力。真要连根剷除,怕是祸害更大,后来者怕是更加索取无度。”
任青山明白他的忧虑,倒也有几分道理,隨口键政:“若我在中枢,要平抑豪强,应有两计。”
“第一,推恩,嫡子庶子平权,成年后均分家族土地,以私心斗私心,大而化小,小而化无。”
“第二,迁豪,將地方豪强,寻个由头,迁徙至中枢附近县邑,天子脚下,他们自会收敛。”
方彦平听到这话,一时间面色大变,眼中浮现出难以想像的震惊。
直直看著任青山,他身体微微颤著,眼神先惊后喜,旋即浮现狂喜,呼吸更是急促,情难自抑。
任青山分明看到,他裸露在外的胳膊,皮肤生出细密的鸡皮疙瘩。
呃。
能让一个玉髓境的县令,失態到这种程度……
不是我。
是千古第一阳谋——推恩。
而且,方彦平要是真能上书中枢,推行此法,既是於国於民有利,同时还解决了自己小小的家宅之事。
嫡庶都平权了,正妻平妻,便再没有什么差別。
“青山,我只知你有武道大才,不想还有这般见识,醍醐灌顶,受我一拜!”
方彦平深吸口气,拱手,挺拔如松的摇杆,深深弯了下去,行九十度大礼。
任青山立刻將他扶起,嘴角浮现出一抹灿烂的弧度。
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叫声义父就好。
……
方彦平深知事缓则圆的道理,虽被任青山醍醐灌顶,寻得治国良策,但其中诸多细节,还是需要完善。
接下来的路上,他时常走神。
任青山知道他开始了头脑风暴,並不打扰。
大事交给大人,县令有直书天听的权力,况且,这种事功在千秋,但於当事人而言,阻力重重……眼下不是自己该操心的。
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眼下这趟剿匪,自己倒颇为期待。
买地!搞钱!
县城不好明抢,毕竟自己混白道。
但土匪同样有钱,当然要抢他们的!
还占大义之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