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一首低沉的大提琴曲。
她讲初入职场的初衷。
讲那个荒唐的夜晚。
华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姐姐。
他不相信六年前是姐姐的错。
“后来,回到家里后,我发现我怀孕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现在呢?”
华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姐姐。
“现在他出现了,你就接受他了?”
“就因为他是总裁?就因为他有钱?就能抹平这六年的苦?”
华韵看著弟弟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不。”
“我不缺钱,我也能养活孩子。”
“我选择他,不是为了找个长期的饭票。”
华韵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个海碗,用筷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让热气散发出来。
“是因为,他是孩子们的父亲。”
“更因为,他是一个敢於承担责任的男人。”
“小安,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你看得到的是他的身份。”
“但我看到的,是他为了求得原谅,在咱们家堂屋那一跪。”
“是他哪怕被误解,被冷落,也要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的决心。”
“是他给我的那种尊重,看孩子时的那种疼爱。”
华韵转过身,直视著华安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洗涤一切尘埃。
“姐姐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分寸。”
“这六年,我也见过不少男人,我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真的,什么样的眼神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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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宴瑾看我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更有我想赌一把的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著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小安。”
“你能……相信姐姐一次吗?”
“就像姐姐相信你能考上大学一样。”
“相信姐姐这一次的选择,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幸福。”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檯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华安看著站在灯光下的姐姐。
她在光晕里,眉眼温柔,神色从容。
那双曾经满是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华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涩。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幼稚。
真的很可笑。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愤怒,在姐姐那个坚定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能给姐姐幸福……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能弥补这六年的亏欠……
他这个做弟弟的,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拦呢?
他只是怕姐姐受委屈。
可如果姐姐觉得那是幸福,那就不叫委屈。
华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饭菜香气的空气。
那股倔劲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彻底散了。
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床边。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姐姐的眼睛。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过了许久。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腔里传了出来,带著一丝彆扭,还有一丝释然。
“……饭要凉了。”
那个“了”字,很轻。
轻得像是羽毛落地。
却又重重地砸在华韵的心上。
看著弟弟低垂的头颅,华韵没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把筷子塞进了华安的手里。
华安握著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地端起了碗。
第一口,吃得很急。
仿佛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隨著这口饭咽进肚子里。
那一层厚厚的红烧鸡肉,混著肉汤浸泡过的米饭,被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並没有什么细嚼慢咽的优雅。
腮帮子鼓鼓的。
吃著吃著,那双原本因为隱忍而通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一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
混著肉汤。
无声无息。
华韵看著那一幕,眼眶一热,迅速別过头去,假装整理书桌上的书本。
房间里只有筷子碰触碗壁的“叮噹”声,和少年压抑的咀嚼声。
那一夜。
那个空荡荡的大海碗,如同姐弟俩之间某种无声的和解书。
……
次日清晨。
白溪村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著,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华家的烟囱里早早冒起了裊裊炊烟。
“吱呀——”
堂屋的大门被推开。
华树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老蓝布褂子,正准备去院子里劈柴。
手里刚拎起斧头,动作却僵住了。
院子的角落里。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是华安。
他换下了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穿了一身干活用的旧运动服。
脚边堆著一摞已经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
听到开门声,华安手中的斧头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手起斧落。
“咔嚓”一声脆响。
一截粗壮的木头瞬间被劈成均匀的两半。
那动作利落,带著一股子劲儿。
华树愣在那儿,握著烟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李桂芬端著洗脸盆从灶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她刚想喊一声“小安”,却被华树那是眼色制止了。
有些台阶,不需要铺得太明显。
只要人下来了,就好。
早饭桌上,没有三胞胎在活跃气氛,气氛有些沉闷,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冻感已经消散了不少。
华安低著头喝粥。
他不说话。
也不看任何人。
只是当李桂芬把一碟刚醃好的萝卜乾推到他面前时,他的筷子顿了顿,然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让李桂芬的嘴角终於忍不住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饭后。
原本寂静的小院,隨著三胞胎的醒来,瞬间炸开了锅。
“小舅舅!我要飞飞!”
“奶奶,我的鞋子呢?”
“妈妈,我饿啦!”
三个小糰子像是三颗充满活力的小炮弹,从里屋冲了出来。
昨天被嚇哭的阴影,在孩子的世界里,仿佛从来都不存在过。
看到院子里正在整理东西的华安。
三个小傢伙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他们最喜欢的会带他们骑大马的小舅舅啊!
思淘最先反应过来。
他迈著两条小短腿,噠噠噠地冲了过去。
手里还紧紧攥著一个东西。
“小舅舅!”
那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让正在捆草料的华安背影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