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刚送到!
“啪嗒!”
太后那套成化年间的斗彩葡萄纹茶盅,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在金砖地上摔得粉碎。
热茶溅湿了她凤袍下摆,却浑然不觉。
“第七座了……”
她嘴唇哆嗦著,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七座城池,这才几天全换了血旗……”
鎏金烛台上的烛火猛地一跳,映得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刘墉脸色惨白如纸。
“太后,逆匪张万森用兵如鬼魅,每至一城,必先斩知府、守將,隨即天降玄甲兵控制四门。城中守军往往未及反应,便已易帜……”
“天降玄甲兵?”
年轻的皇帝蜷在宝座里,小声重复了一句,立刻被太后凌厉的眼风嚇得噤声。
“妖言惑眾!”
太后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尖利:“哪来的天兵?分明是尔等剿匪不力,编造託词!”
刘墉以头触地,砰砰作响:
“臣万死!然各城溃兵所言皆同,皆称那些玄甲兵悍不畏死,负伤亦力战不休,绝非寻常士卒……”
“够了!”
太后霍然起身,凤冠珠翠剧烈摇晃。
她踱到殿门前,望著沉沉夜色,胸口剧烈起伏。
汀州、漳平、清流、永安……
一座座城池的名字在她脑中翻腾,它们不仅是地图上的標记,更是朝廷的税赋重地。
如今却接连陷於一个昔日她不屑一顾的“海寇”之手!
更可怕的是,这股势头正迅速向北蔓延,直逼那条维繫帝国命脉的沧澜江。
“南方的摺子,除了哭诉和请罪,还能有什么?”
她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殿內噤若寒蝉的几位军机大臣:
“粤州丟了,租界丟了,现在连內陆府城也守不住!你们食君之禄,就是这般为君分忧的么!”
“太后息怒!”
眾臣齐刷刷跪倒。
內阁首辅徐文清硬著头皮奏道:
“当务之急,是速遣一支精兵,遏止其北犯之势,臣以为,可调江北绿营……”
“绿营?”
太后冷笑打断:
“周永禄的三千营兵不算精悍吗?赵擎不是你们说的边军驍將吗?结果如何?连人家面都没见到,脑袋就掛在了旗杆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皇帝尚幼,这江山全靠她一人支撑。
“传旨!”
太后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冷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著领侍卫內大臣赫舍里·察尔汗,总领平南剿匪事务,赐王命旗牌,有先斩后奏之权。”
“再传令八旗,凡在京满洲、蒙古、汉军八旗各佐领,即刻整备旗下丁壮,三日內集齐三万劲旅。另飞檄直隶、山东、河南三省绿营,抽调精锐五万,克日南下。”
她看向瑟瑟发抖的户部尚书:
“户部先行拨付餉银二百万两,朕要知道库里那些银子能不能餵饱前线的將士!”
一道道命令发出。
夜色更深。
慈寧宫小佛堂內。
太后却屏退了左右,独自跪在蒲团上。
面前佛像宝相庄严,她却无法静心。
“难道真是妖人转世?”
她捻著佛珠的手指关节发白,想起马文魁密奏中那句被她斥为无稽之谈的“撒豆成兵”。
如今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太后!”
心腹太监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赫舍里大人递牌子请见。”
“让他进来。”
察尔汗是两朝老將,也是太后的族叔,身形魁梧,面色黝黑,此刻甲冑在身,更显威严。
他行礼后,並无太多寒暄。
“太后,奴才已看过所有军报,这张万森用兵只一字:诡。”
“如何诡法?”
“不依常理,不循兵法。”
察尔汗眉头紧锁:
“其主力何在?粮道何在?根基何在?至今成谜,每战皆以精锐奇袭首脑,如毒蛇噬喉,一击毙命。隨后以玄甲兵迅速控城,宛若无需后勤輜重一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军中已有流言,说其乃天上星宿下凡,自带神兵,故能所向披靡。”
太后指尖的佛珠骤然崩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荒谬!”
她声音带著厉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惊惶:
“此等惑乱军心之言,严禁传播!察尔汗,你是三军统帅,也信这些怪力乱神?”
察尔汗躬身:
“奴才不信,然欲破强敌,需先定军心,奴才请太后明发諭旨,痛斥邪说,以安民心士气。”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奴才以为,张万森绝非星宿,其暴起之势,必有所恃,或为海外所得之犀利火器,或为训练死士之秘法,大军征剿,需以堂堂之阵,稳扎稳打,压缩其活动空间,逼其主力决战。”
“只要断其根基,揭其画皮,所谓神兵,不攻自破!”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
“就依你所言,所需钱粮兵械一应允准,此战关乎国本,许胜不许败。”
“嗻!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擒杀此獠,以正国法!”
察尔汗退下后,佛堂內重归寂静。
太后望著摇曳的烛火,心中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
张万森这个名字如同梦魘,缠绕著她。
想起自己垂帘听政这些年来,扳倒权臣,稳定朝局。
她自认手段魄力不逊男儿,怎会被一个陡然崛起的海寇逼到如此境地?
三日后,京郊南苑大营。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数万八旗健儿按旗列阵,鸦雀无声。高高的点將台上,察尔汗顶盔贯甲,接过王命旗牌。
台下,一眾八旗子弟神情各异。
有摩拳擦掌,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贝勒、章京。
也有养尊处优多年,面露忧色的紈絝。
正黄旗佐领阿灵阿碰了碰身旁的镶红旗都统永琨,低声道:
“听说南边湿热,蚊虫比刀子还厉害,这张万森也不知使的什么妖法,这趟差事怕是不好办……”
永琨哼了一声,拍了拍腰刀:
“管他什么妖法,我八旗劲旅弓马取天下,还怕他一群乌合之眾?”
“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在京城待得骨头都锈了。”
另一侧,汉军镶黄旗副都统李侍尧,则默默检查著自己的火绳枪,眼神沉静。
他不同於那些满蒙將领,深知南方地形复杂,绝非弓马可以横行,此战关键在於火器与纪律。
察尔汗声如洪钟,进行著战前训诫,痛陈张匪之祸,激励將士用命。
“皇太后懿旨!擒斩张逆万森者,赏银十万两,封二等公!破其军者,各有重赏!”
重赏之下,校场上空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军心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