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到!”
一声通传,满厅立刻安静下来。
张万森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深色劲装,在一眾华服中反而显得卓尔不群。
他步入正堂,目光扫过眾人,在苏慕雪身上略微停顿,微微頷首,隨即在主位落座。
晚宴正式开始。
王响那大嗓门是彻底收不住了,儘管他极力压低声音,但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依旧如同闷雷:
“首领!这白乎乎软塌塌的是个啥玩意儿?闻著倒挺香!”
他指著面前一小碟鹅肝酱,满脸困惑。
一旁侍立的洋人侍者,用生疏的官话回答:“鹅肝酱,先生。”
“鹅肝?”
王响眼睛一瞪,声调又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鹅肝咋长这模样?俺以前在村里宰鹅,那肝子……”
“咳咳!”
旁边的老舵工朱存水赶紧乾咳两声打断他,布满老茧、常年操舵的手笨拙地捏著小巧的高脚杯杯脚,低声道:
“王响,噤声!莫在首领面前失了体统!”
他自己也浑身难受,这光滑的椅子坐不住,挺直的背脊让他这习惯了佝僂著看风向的老舵工腰酸背痛。
爱德华坐在他父亲老维克多下首,穿著剪裁合体的西洋礼服,动作优雅地使用著刀叉,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眼神复杂,尤其是看到自己那位曾经在南洋商界呼风唤雨的父亲,此刻正谦卑地为张万森介绍著一道道西洋菜餚的来歷与吃法。
陈一手算是眾人里比较镇定的,他到底在粤州黑市摸爬滚打过,见过些世面。
但他那身崭新的绸衫也掩不住身上的江湖气,喝酒不像品,更像是干,一口下去半杯,然后咂咂嘴,小声对旁边的王火根道:
“这洋人的红汤水,酸不拉唧的,还没咱的烧刀子带劲!”
最有趣的还属赵莽。
他学著別人的样子,拿起汤匙去舀那碗奶油蘑菇汤。
结果力道没掌握好,瓷勺碰到碗边。
“当!”
一声脆响,汤汁溅了几滴在雪白的桌布上。
他老脸一红,偷眼去看张万森,见首领似乎並未留意,才鬆了口气。
接下来喝汤更是小心翼翼。
他憋著气,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与他战场上挥舞腰刀,吼声如雷的形象判若两人。
苏慕雪看著眼前这光怪陆离又透著几分滑稽的一幕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到那位曾在龙王庙与她谈论“侠义”的张香主,如今高踞上首,平静地接受著眾人的敬畏。
这些曾经在战场上叱吒风云的豪杰们,在此刻显得如此的窘迫与可爱。
她忽然明白,打破一个旧世界或许需要雷霆万钧的力量,但建设並適应一个新秩序,对许多人来说,或许是一场更加漫长而艰难的战爭。
张万森將眾人的侷促与趣態尽收眼底。
他並没有出言点破,也没有刻意安抚,只是偶尔会就某道菜问老维克多一两句,或者对王火根关於火炮保养的匯报点点头。
他像一块定海神针,让这场面虽显怪异,却不至於失控。
宴至中段,一道烤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乳猪被抬了上来。
赵莽眼睛瞬间亮了,这玩意儿他认识!
眼见侍者要用小刀分割,他一时忘了形,猛地站起来,脱口而出:
“等等!这玩意儿得用手撕著吃才香!”
话音未落,他意识到失態,僵在原地,大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张黑脸涨成了紫红色。
满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承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莽將军惹怒了上位者。
然而,张万森却笑了。
他放下刀叉,对侍者挥了挥手:“听赵莽的,把这乳猪分切大块些。”
他隨即看向赵莽,以及同样面露期待之色的王响等人,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今日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怎么自在,怎么来。”
这句话如同赦令。
赵莽如蒙大赦,嘿嘿傻笑著坐下。
王响也鬆了口气,开始对面前的大块肉食发起“总攻”。
气氛陡然鬆弛了不少,虽然刀叉与碗碟的碰撞声依旧略显笨拙,但多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苏承泽看著女儿苏慕雪,她正望著主位上的张万森。
眼神中有敬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憧憬。
端坐於主位的张万森,目光却缓缓扫过席间那些身著崭新却依旧难掩侷促的部下们。
“这总督府的椅子,坐著是比船板、礁石舒坦,这酒,也比咱们岛上的淡水甘醇。”
张万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但是若没有诸位兄弟陪我张万森一路搏杀,从血旗岛到这粤州城,从海上到这陆地,我张万森今日便无福坐在这里,享用这些!”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走向赵莽。
赵莽见状,慌忙要站起,却被张万森一手按在肩膀上。
“老赵!”
张万森看著他衣领上不慎沾染的油渍,语气带著难得的温和:
“战场上,你是冲在最前的猛將,这吃饭的傢伙用不惯,不打紧。回头我让人给你打一副合手的铜叉铁刀,让你吃得痛快!”
赵莽黑脸一红,眼眶却有些发热,猛地端起面前那杯他觉著“酸不拉唧”的红酒,仰头一饮而尽,瓮声道:
“老大!俺老赵这条命都是你的!你说咋样就咋样!”
张万森拍拍他的肩膀,又走到王火根面前,拿起他刚才仔细端详过的银质餐刀,掂了掂:
“火根,看出什么门道了?”
王火根连忙起身,恭敬道:
“首领,这洋人工艺確实精巧,这钢材、这打磨……”
“喜欢?”
张万森打断他:
“以后这粤州乃至南洋最好的工匠、最精的铁料,都归你调配,咱们自己的枪炮要比这更好!”
王火根激动得嘴唇微颤,重重抱拳:“定不负首领所託!”
张万森逐一走过,对老舵工朱存水道声“海上风浪,多亏您老掌舵”。
对陈一手说句“黑市里的门道,往后更要倚重”。
甚至连侍立角落的王响,他也特意提了一句“你这大嗓门,在战场上就是最好的號角”。
这番举动,让席间原本的拘谨和滑稽,化作了澎湃的暖流与激昂。
这些粗豪的汉子们,不怕流血廝杀,就怕不被当人看。
张万森此举比赏赐千金更让他们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