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西南边陲上空。
一架没有悬掛任何识別码的武装直升机,犹如一头隱匿在墨色苍穹中的夜梟,在狂风暴雨中剧烈顛簸。
机舱门大开,狂暴的雨水夹杂著冷风疯狂灌入。
王建军站在舱门口,狂风將他身上那件破旧的战术背心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带伞包之外的任何补给,没有武器,没有口粮,连一壶淡水都没有。
赵卫国给他的坐標,距离国境线足足有三十公里的原始雨林。
这三十公里,是横亘在“阎王”与“僱佣兵邢崢”之间,必须跨越的血肉熔炉。
“到底了!跳!”飞行员在通讯频道里嘶吼。
王建军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下方那片翻滚如黑色骇浪的无边雨林。
身体骤然失控下坠。
耳边的风声如恶鬼咆哮。他在距离树冠层极近的危险高度猛地拉开伞绳,巨大的衝力拉扯著他的躯干,降落伞粗暴地剐蹭过参天古木的枝丫,瞬间被撕裂。
王建军失去平衡,重重地摔进积满烂泥与腐叶的沼泽地里。
恶臭的泥浆瞬间灌入他的口鼻。
他屏住呼吸,四肢並用,像一头在泥潭中挣扎的巨鱷,硬生生从那股足以吞噬活人的吸力中拔出身体,翻滚到一块长满青苔的朽木旁。
暴雨如注,砸得雨林里的阔叶啪啪作响。
王建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吐出一口带著腐臭味的泥水。
这片雨林是毒蛇、水蛭和致命瘴气的天然温床。他没有生火,也没有试图清洗身上的烂泥,反而抓起两把更臭的沼泽底泥,死死地糊在自己的脸颊、脖颈和手臂上。
这不仅是为了防蚊虫,更是为了掩盖身上属於文明世界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朽木上,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块冰冷的法文狗牌。
粗糙的指腹摩挲著上面的数字。
“要想骗过『教授』的顶级反侦察系统,你必须连自己都骗过去。”赵卫国的话在耳边迴响,“中国军人的脊樑太直了,你的格斗动作太干练了,这在那些常年混跡在生死边缘的黑市老手眼里,简直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耀眼。”
王建军闭上眼。
脑海中,艾莉儿那温柔如水的蓝眸、母亲殷切的期盼、妹妹清脆的笑声,交织著兰州黄河畔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那份他渴望了半生的烟火气,正在被他用极度残忍的精神意志,一层一层地剥离、封死,沉入记忆最深处、永不见天日的冰窟。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深邃沉稳的黑眸中,已经荡然无存半分属於人类的温情。
只剩下一片死寂与乖戾,以及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但还不够。
肌肉记忆是最难篡改的。
王建军转过头,盯住了身旁那棵盘根错节的古老榕树。
树干上有一道极为坚硬、呈现出夹角状的粗糙树杈。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像个幽灵般走到树杈前。
他把左手伸了过去,將左手的小指,死死卡在那个狭窄的缝隙里。
“对不住了,媳妇。回家可能要晚几天。”
话音未落。
王建军咬紧牙关,腰腹肌肉瞬间绷紧,身体猛地向右侧极度扭转!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暴雨掩护下突兀响起。
左手小指的指骨,被他硬生生地、用最野蛮的暴力方式,直接掰成了九十度错位骨折!
“呃!”
惨烈的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王建军的额头上瞬间爆出豆大的冷汗,血管根根凸起,他死死咬住嘴唇,连皮肉都被咬穿,咽下那声差点破喉而出的嘶吼。
他大口地喘息著,整条左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他没有给自己接骨。
就让那根断指保持著诡异畸形的扭曲。
因为这种长期且不可逆的错位痛感,会让他的神经为了规避疼痛,本能地收缩左侧肩颈的肌肉。
只要这股痛感在,他的左肩就会永远呈现出一种微微下塌的姿態。
原本笔挺如枪的脊樑,也会隨之微微佝僂,形成一种常年在地下黑拳市摸爬滚打、受过重创却隨时准备扑咬的野兽体態。
那是独属於僱佣兵“邢崢”的烙印。
王建军拖著那只断指,佝僂著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入更加深邃的雨林。
三十公里的死亡跋涉。
他在泥泞中爬行,生嚼过剧毒的雨林毒虫充飢,用泥水灌饱乾瘪的胃袋。他在绝境中一点点碾碎那个曾经的光辉神话。
两天后,清晨。
当第一缕穿透晨雾的阳光,洒在一块布满弹孔和风化痕跡的石碑上时。
一个犹如从阿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拖著沉重的步伐,来到了界碑前。
界碑的这一面,刻著庄严的“中国”二字。
男人停下脚步。
他浑身裹满乾涸的黑泥,战术背心破烂不堪,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恶臭。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犹如一头几天没进食的孤狼。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隨后,他转过身,將那个叫“王建军”的灵魂彻底埋葬在界碑的这一侧。
他拖著那条微跛的左腿,佝僂著脊背,大步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死亡红线。
从此,世上再无阎王,只有亡命徒,邢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