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砰”的一声合上。
这声巨响像是砸在李国栋的心头,震得他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四处乱窜。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手里那半杯凉透的茶水被他捏得指节泛白。
隔著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把自个儿弄脏,变成鬼。”
这句话像是一根带著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坚守了二十年的信仰上。
疼。
火辣辣的疼。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谢谢警察同志!太谢谢你们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
李国栋下意识地抬头。
大厅的角落里,陈大富那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正带著满脸沧桑的父母,对著几个年轻民警疯狂磕头。
地板被撞得咚咚响。
“钱回来了……我们的命保住了啊……”
那对老夫妻哭得浑身颤抖,手里紧紧攥著那一沓失而復得的银行回执单,像是攥著这辈子的全部希望。
年轻民警们手忙脚乱地去扶,脸上带著尷尬又不失自豪的笑容。
那是破了大案后的荣光。
李国栋看著这一幕,眼神却逐渐变得有些恍惚。
这荣光烫手。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让受害者感激涕零的“正义”,不是靠他们警察的程序拿回来的。
是靠里面那个此时还戴著手銬、被他视作暴徒的男人,用拳头生生砸出来的。
讽刺吗?
真他妈讽刺。
李国栋摸出一根烟,手有些抖,打了三次火才点著。
他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是个警察。
他不能被这种情绪左右。
不管王建军的初衷有多高尚,手段违法就是违法。
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还信法?
这世道不就乱了吗?
“李队!”
小张拿著一沓文件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
“省厅那边……省厅那边还没回復吗?”
李国栋皱眉:“急什么?跨级查询手续繁琐,哪有那么快。”
“不是啊李队!”
小张的声音都在哆嗦,指了指李国栋兜里的手机。
“刚才指挥中心接到上面的电话,说是您的私人加密专线一直在占线,让您立刻、马上回电!”
“那个语气像是要吃人!”
李国栋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一个红色的特殊號码正在疯狂闪烁。
没有归属地。
只有一串让人看了就心惊肉跳的代码。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掐灭了菸头,拇指滑过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
听筒里就传来了一阵压抑到极致、甚至带著点变调的咆哮声。
“李国栋!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李国栋被吼得耳膜生疼,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省公安厅副厅长,他的老领导,一个平时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人物。
此刻却失態得像个惊弓之鸟。
“厅长,我……”
“闭嘴!听我说!”
对方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们刚才是不是查了一个叫王建军的人?”
“是不是还把他扣在审讯室里,甚至给他上了銬子?!”
李国栋喉咙发乾,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是!”
“他是『11.23』特大诈骗案的主要嫌疑人,使用了极端暴力的手段,致两人重伤……”
“我让你闭嘴!”
副厅长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
“谁给你的权力给他定性?!”
“谁给你的胆子去查他的档案?!”
李国栋愣住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厅长,我不明白……”
“他就是个暴徒,我在执法……”
“执你大爷的法!”
电话那头传来拍桌子的巨响。
“李国栋,你给我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就在刚才!五分钟前!”
“军部最高作战指挥中心的电话,直接打到了省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为了你抓的这个人!”
轰——!
李国栋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军部?
最高作战指挥中心?
省委书记?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仅仅是为了一个诈骗案的嫌疑人?
“厅长,您……您没开玩笑吧?”
李国栋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吞沙砾。
“他就是个无业游民,怎么可能……”
“无业游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度复杂的冷笑。
带著几分忌惮,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李国栋从未听过的敬畏。
“你见过哪个无业游民的档案是红色的s级绝密?”
“你见过哪个无业游民能让那群平时眼高於顶的將军们亲自打电话要人?”
“李国栋,你这次是把天给捅破了!”
李国栋握著手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警服,黏糊糊的,难受至极。
s级绝密。
作为一个老刑警,他太清楚这个级別意味著什么了。
那不仅仅是保密。
那是国家机器最锋利的獠牙,是隱藏在黑暗中最深沉的底牌。
那是无论做了什么,只要不叛国,不屠杀平民,地方执法机构都无权过问的特殊存在!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李国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一角。
他引以为傲的程序正义,在绝对的国家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放人。”
副厅长吐出两个字。
“立刻!马上!停止所有针对他的审讯!”
“把你那些该死的审讯记录全部销毁!”
“把他请到贵宾接待室!记住,是请!”
“如果他少了一根汗毛,李国栋,別说你这身警服,就是我也得跟著你一起捲铺盖滚蛋!”
“还有!”
副厅长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管好你手下人的嘴。”
“今天发生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谁敢泄露半个字,按叛国罪论处!”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忙音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在李国栋的心臟上。
他依然保持著接电话的姿势,僵立在走廊里。
周围依然是喧囂的人群。
陈大富还在磕头。
小张还在焦急地等著指示。
但李国栋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李……李队?”
小张看著自家队长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
“咱们还审吗?”
李国栋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小张,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审讯室大门。
眼神里的愤怒、不甘、倔强,最终都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无力。
还有一丝藏在心底的……
恐惧。
那个坐在审讯椅上,云淡风轻地说自己是“无业游民”的男人。
那个说要“把自己变成鬼”的男人。
他到底是谁?
他曾经经歷过什么?
他背负著什么样的使命,才能拥有这种凌驾於规则之上的特权?
“不审了。”
李国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老旧的风箱。
他把那根没抽完的烟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尖碾得粉碎。
像是要碾碎自己那点可笑的坚持。
“去。”
“把手銬打开。”
“给他倒杯茶。”
“最好的那种。”
李国栋转过身,背对著小张,不想让手下看到自己眼底的挫败。
“把他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