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李峰瘫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身体却感受不到一点柔软。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被抽掉了骨头的烂肉,被扔在这里。
冷汗把那件价值不菲的丝质衬衫全都浸湿了。
衣服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让人反胃的寒意。
他的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
耳朵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呼哧呼哧的,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张伟在电话里那种又阴又得意的笑声,总是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还有那句话“咱们就一块沉到江底去餵鱼吧”。
餵鱼……
他想让我去餵鱼!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刺进他那已经绷不住的神经里!
他知道,自己的命门被人抓住了。
被一条他自己亲手养大的疯狗,死死地咬住了喉咙!
一阵强烈的抖动,从他的手脚传来,他控制不住。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坐著等死!
我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我这几十年的辛苦钻营,我將来的大好前程,全都交给张伟那条疯狗!
他绝对靠不住!
他一定会把我卖了!
他一定会把我当成替罪羊推出去,换他自己的平安富贵!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心里长了出来。
这念头有种要命的吸引力,一下子就占满了他的脑子。
与其等著他把我卖了,不如我先动手!
让他永远闭上嘴!
对,让他永远闭嘴!
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巨大的恐惧,把他那点在官场上混出来的城府,把他那所有装出来的官威,全都烧得乾乾净净。
他现在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现在就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那个威胁自己的人,狠狠地推下去!
李峰挣扎著想从沙发上爬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差一点又摔倒在地上。
他只好扶著墙,摇摇晃晃地衝进了书房。
他用抖个不停的手指按著密码,好几次都按错了。
他终於打开了那个自认为藏得最深的保险柜。
在一堆房產证和金条的最底下,他翻出了一部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用过的旧手机。
他翻著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只存了一个字的號码。
“清”。
那是他很多年前,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认识的一个在青州有点名气的黑道头子。
那个人的外號叫黑豹。
他手下养著一群敢打敢死,只认钱不认人的亡命徒。
专门帮一些大人物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拨通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餵?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不耐烦的粗重男声,背景里还有麻將牌哗啦啦的吵闹声和女人的笑声。
“是我。”
李峰用尽力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但是那藏不住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惊慌和虚弱。
电话那头的黑豹愣了一下,马上就听出了这位不常联繫自己的大金主的声音。
他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站起来,对著旁边的人骂了一句都他妈给老子闭嘴,然后捂著话筒,换上了一副谦卑的语气。
“李……李处长?哎哟,是您啊!您老有什么吩咐?”
“我给你一个地址,一个人名。”
李峰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变得很尖,他几乎是在用气声喊。
“张伟,搞房地產的那个,你应该知道他。”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用什么手段,我要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电话那头的黑豹吸了口气,搓麻將的手都停了。
张伟?
那可是青州有名的地產大亨,身家好几个亿,黑白两道都有关係,这种人可不好动。
“李处……这……这张老板可不是一般的小角色啊,这活儿……恐怕有点烫手……”
“五百万!”
李峰没等他说完,直接报出了一个让对方心臟停跳的数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
“事成之后,我给你五百万!”
“只要你把他隨身带著的一个黑色公文包给我拿回来,以后发財的机会我优先考虑你!”
钱给得够多,命都可以不要。
黑豹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就被这个带著血腥味的数字砸得粉碎。
风险?
在五百万和发財的机会面前,风险算个屁!
“好!”
“李处长您就瞧好吧!我保证!要不了多久,青州再也没有张伟这个人!”
……
与此同时。
城市的另一端,那家灯红酒绿的夜总会包厢內。
张伟慢慢放下了手里那杯皇家礼炮,脸上的醉意早就没了。
他脸上是一种比夜色还要阴沉的平静。
他一个人坐在巨大的环形沙发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头在黑暗里等著猎物的鬣狗,眼神阴沉又危险。
李峰那通又凶又怂的电话,已经让他百分之百確定,对方心里有鬼,而且已经完全乱了。
对於李峰这种体制內的人,张伟觉得自己比他亲爹还了解他。
这种人顺风顺水的时候,一个个都装得人模人样,官威十足。
可一到了生死关头,他们比谁都怕死,比谁都靠不住。
他们第一个念头就是找替罪羊。
指望他来保自己?
简直是做梦!
张伟甚至可以肯定,就在刚才掛断电话后,那个草包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怎么弄死自己,好来个死无对证。
张伟的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像李峰那样,气急败坏地去找本地的混混。
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地痞流氓,在他这种真正心狠手辣的人看来,就是一群只会乱叫的废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拿出来一部看著很普通的,甚至有点破旧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他长按1號键。
电话通过卫星加密线路,接通了一个远在金三角混乱地带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那头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张伟也没有废话,用一种命令的口吻,慢慢说道:
“屠夫。”
“青州,有个新活儿。”
“目標,省公安厅,李峰。”
电话那头还是死一样的安静,像是在评估这个任务的价值和风险。
张伟不在意,他很清楚对方的规矩。
他继续用那种不带感情的,好像在討论一件商品的语气说道:
“老规矩,做得乾净点。”
“现场要布置成……畏罪自杀。”
“我给你双倍的价钱。”
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一个字都没说,电话就直接被掛断了。
张伟看著已经黑掉的屏幕,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知道屠夫接活了。
屠夫,那是他这些年藏得最深,也最锋利的一张底牌。
一个真正的职业杀手,一个从金三角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只认钱不认人的幽灵。
张伟的眼里闪著毒蛇一样的光。
李峰啊李峰,你以为你能算计我?
你以为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两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在同一片夜空下,同时亮出了自己最致命的獠牙。
它们的目標是曾经亲密无间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