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杨川忙得脚不沾地。
    团餐订单的合同已经签好了，白纸黑字，盖上了双方公司的印章。
    詹姆斯·伯恩斯那边很爽快，杨川按温斯顿女士的建议修改了几个条款，对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合作愉快。”詹姆斯握著杨川的手时，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我儿子说，自从知道厂里的午餐將由你们供应，工人们的工作热情都高涨了不少，虽然我觉得这可能有点夸张。”
    “我们会努力的。”杨川笑著回应。
    合同签完，真正的挑战才开始。
    一天一百四十份盒饭，听起来只是个数字，真落实到每一天的採购、备菜、烹製、打包、配送……每个环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一个卡住，整个链条都会出问题。
    招聘的事还算顺利——至少在后厨方面是这样。
    李浩的两个老同事，周六上午准时来了餐厅。
    先到的是切墩老师傅，叫周海生，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杨川让他现场处理一条鱸鱼，只见周师傅手起刀落，去鳞、剖腹、取內臟、改花刀，动作行云流水，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鱼身的花刀深浅一致，间距均匀，一看就是几十年的功底。
    “周师傅以前在曼城的『龙凤酒楼』干了十五年，是主厨的副手。”李浩在旁边介绍，“后来酒楼换了老板，新老板要换自己人，周师傅就出来了。”
    “工资待遇李浩跟我说了，3800英镑一个月，交社保，包吃？”周师傅擦著手，语气很直接。
    “对，如果表现好，三个月后可以再加。”杨川点头，“我们餐厅生意不错，年底还有奖金。”
    周师傅想了想：“行，我干。什么时候能上班？”
    英国普通厨师月薪在￡2000到￡2650之间，资深厨师或者副主厨月薪在￡2650到￡3750之间，yummy这边月薪能开到3800英镑已经很不错了，更不用说年底还有奖金。
    他以前在曼城的时候，酒楼包吃包住￡3500一个月，但工作很累，几乎都是忙个不停，员工的工作餐也要他来做。
    听老李说这边会轻鬆不少，而且员工吃的就是店里卖的盒饭，味道非常好。
    住的问题也方便解决，在附近找个便宜的公寓单间就行。
    “下周一，可以吗？”
    “可以。”
    第二个来的是白案师傅，叫陈东，四十多岁，胖胖的，皮肤很白，手指修长。
    杨川让他试做拉麵，陈师傅也不多话，和面、醒面、抻拉，一根麵团在他手里像变魔术一样，几下就变成了细如髮丝的麵条。
    煮出来的面爽滑筋道，汤头是现熬的骨汤，味道醇厚。
    “我以前做早茶的，虾饺、烧卖、叉烧包都会。”陈师傅说话慢条斯理，“自动设备我也会用，不守旧。”
    杨川尝了一口面，又看了看周师傅处理的鱼，当场拍板：“两位师傅都留下，待遇一样，周一正式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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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厨的问题解决了，可配送员却迟迟没有合適的人选。
    “今天又来三个。”李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几张简歷，一脸无奈，“一个五十二岁，说开了三十年货车，但要求工资四千五，还要双休。一个四十八岁，倒是有皮卡车，但开口就要我们报销油费、保养费、保险费……川哥，我算了一下，要是按他说的，一个月光养车就得八百镑。”
    杨川接过简歷翻了翻，眉头紧锁。
    配送员这个岗位看似简单，其实要求不低：要搬运上百份盒饭，那分量可不轻，还要有大型车辆的驾照，因为配送大量盒饭必须要买一辆货车。还要准时准点，还要能和配送单位对接。
    说白了，得是个力气大、会开车、细心、还要会说话的复合型人才。
    来应聘的大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司机，经验是有，但也带著一股子“老油子”的气息。
    杨川跟他们聊过几个，要么漫天要价，要么態度敷衍，还有一个甚至暗示可以“灵活处理”配送数量——“一百四十份？有时候少几份也不会有人发现嘛”。
    杨川当时脸就黑了。
    “实在不行，先从这几个里面挑一个相对靠谱的？”庞虎咬著笔桿，“至少他们自己有车，咱们不用马上买货车。”
    “再等等。”杨川揉著太阳穴，“配送是最后一道关，如果这个人不靠谱，前面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费。温斯顿女士的律所是11点半左右开始午休，伯恩斯先生的工厂12点准时开饭，必须抓紧时间，迟到五分钟可能都会影响合作。”
    “可是下周一开始就要配送了……”李华看了看日历，“今天都周四了。”
    杨川何尝不知道时间紧迫。
    他盯著桌上那几份简歷，心里天人交战：选一个老司机，至少能保证把货送到；但那种漫不经心的態度，又让他隱隱不安。
    正纠结著，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金贤宇习惯性地喊道，隨即一愣，“泰勒？”
    来人正是s.u大学健身社团的社长泰勒，这个身高一米九、肩宽背阔的壮汉，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
    他穿著乾净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金色的短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泰勒？”杨川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今天没课？”
    “yang。”泰勒看到杨川，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我……我有点事想找你。”
    他的语气有点犹豫，完全不像平时在健身房里指导社员时那种自信满满的样子。
    “坐吧。”杨川示意他在窗边的座位坐下，“喝点什么？可乐？果汁？”
    “不用不用。”泰勒连忙摆手，在杨川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边缘，“我就是……想来问问……”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你们餐厅是不是在招配送员？”
    杨川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华仔在校园论坛发了招聘帖，我看到了。”泰勒说著，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列印的帖子，“上面写的要求我都看了，我觉得……我可能符合。”
    杨川对他的印象很深，之前餐车摆摊的时候，泰勒几乎每次都来，是他们最忠实的粉丝。
    后来餐厅开业，他也是常客，有时候还会带社团的成员一起来。
    更重要的是，泰勒的身材……实在太適合干体力活了。
    那一身结实的肌肉，搬运几百份盒饭绝对不成问题。
    “你怎么会想应聘这个？”杨川好奇地问，“你不是六月份就毕业了吗？应该有很多公司招聘吧？”
    提到这个，泰勒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杨老板，你是不知道……”他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学的是工商管理，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个万金油专业。我去过几场校园招聘会，那些公司一听我是应届毕业生，又没实习经验，开的工资都是最低標准，一个月两千镑出头，还要从打杂做起。”
    他掰著手指算：“租房一个月至少五百，吃饭三百，交通一百，杂七杂八加起来……两千镑根本剩不下什么。而且那些工作，说白了就是给人跑腿、复印文件、订会议室，学不到什么东西。”
    “所以你就想来我们这儿？”杨川问。
    “嗯。”泰勒重重点头，“你们招聘帖上写的，月薪3500英镑，包工作餐，还有社保。这个待遇，比很多白领工作都好。”
    他眼睛亮起来：“而且我看你们的要求，要力气大、会开车、能对接客户——这些我都会啊！我父亲在乡下开农场，我从小就在农场帮忙，拖拉机、皮卡、小货车，什么车都开过，简单的维修也会。力气就更不用说了，我一个人能扛两袋饲料，一袋五十公斤。”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泰勒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而且我时间也合適。我今年六月份就毕业了，这个学期主要就是写毕业论文，课很少，一周可能就两节。我可以全天上班，隨叫隨到。”
    杨川听得心里直乐——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完美人选。
    年轻力壮，会开车，有时间，还是熟人，知根知底。
    但他表面上还是保持著冷静：“配送员的工作不轻鬆，每天要早起，要准时，要和客户沟通，可能还会遇到各种突发情况……”
    “我能吃苦！”泰勒立刻说，“我在农场长大，早上五点起床是常事。准时更没问题，我健身社团组织活动，从来没迟到过。至於沟通……”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像那些销售那么能说会道，但我態度好，客户有什么要求，我肯定认真听、认真记、认真办。”
    杨川看著他真诚的眼神，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杨川站起身，伸出手，“试用期三个月，月薪3500，包工作餐，转正后工资可以再加。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可以签劳动合同。”
    泰勒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真的？yang，你……你同意了？”
    “同意了。”杨川笑著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试用期如果表现不好，我们可能不留用。”
    “明白！明白！”泰勒连连点头，握住杨川的手用力摇晃，並且直接就换了称呼，“老板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绝对不给你丟人！”
    他的手劲真不小，杨川感觉自己的手有点疼。
    “咳咳，轻点轻点……”
    “啊！对不起对不起！”泰勒赶紧鬆手，一脸歉意。
    消息很快传遍了餐厅。
    “什么？泰勒要来当配送员？”庞虎从后厨衝出来，看到泰勒，眼睛瞪得溜圆，“我靠，你这身板，搬盒饭简直是大材小用啊！”
    “胖虎你別闹。”李华笑著拍了他一下，转向泰勒，“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谢谢华哥！”泰勒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思琪细心，已经拿来了合同。
    杨川仔细看过条款，递给泰勒：“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下周一正式上班，早上九点到餐厅，跟李叔学习打包流程，十一点前出发配送，十二点前必须送到两个地方。”
    “明白！”泰勒接过合同，看都没看就要签字。
    “哎，你倒是看看啊。”杨川按住他的手，“合同要认真看，这是基本常识。”
    泰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低头仔细阅读。
    合同很简单，就是直接找的劳动合同模版，无非是工作內容、薪资待遇、试用期期限、双方权利义务之类的。
    他看完后，郑重地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好了。”杨川收起一份，另一份递给泰勒，“这份你留著。对了，你有大型车辆驾照吗？”
    “有！”泰勒从钱包里掏出驾照，“c照，可以开大货车。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去考更高级別的。”（註：英国b照是小型车，c照可以开3.5吨以上的大型货车。）
    “暂时不用，先用皮卡配送。”杨川想了想，“你父亲农场有车可以借用吗？或者我们需要租一辆？”
    “不用租！”泰勒一拍胸脯，“我自己有车，一辆二手的福特皮卡，虽然有点旧，但性能很好，我每周都保养。后斗加个保温箱，装一百多份盒饭绰绰有余。”
    “那太好了。”杨川鬆了口气，又省下一笔费用，“油费我们会给你报销的。”
    事情敲定，泰勒明显放鬆下来。
    他环顾餐厅，眼睛里闪著光：“老板，那我今天……能不能先熟悉熟悉环境？”
    “当然可以。”杨川对李华说，“华仔，你带泰勒转转，介绍一下大家，再讲讲配送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好嘞！”李华勾住泰勒的肩膀，“走，我先带你去看看咱们的『作战指挥部』！”
    两人往后厨走，庞虎也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嚷嚷：“泰勒我跟你说，以后搬东西的活儿就靠你了！上回进了一百公斤大米，可把我累坏了……”
    杨川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陈思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川哥，泰勒確实挺合適的。年轻，有干劲，又是学生，跟咱们有共同语言。”
    “是啊。”杨川点点头，“最重要的是，他眼里有光。那些老油子来应聘，眼睛里只有钱。泰勒不一样，他是真的想找一份踏实的工作，好好干。”
    “而且他身体好。”胡俊峰从旁边经过，难得地开了句玩笑，“以后咱们餐厅需要搬重物，总算有人了。”
    眾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泰勒一直待在餐厅，看李浩他们备菜，看自动炒菜机工作，看打包流程。
    他学得很认真，还掏出个小本子记笔记。
    “伯恩斯工厂一百份，温斯顿律所四十份，每份盒饭里要有大荤、小荤、素菜和汤，不能弄混。”
    “保温箱要提前预热，盒饭装好后要立即放进保温箱，锁好扣。”
    “配送路线要先规划好，律所在市中心，离我们餐厅更近，11点出发先送律所，再送工厂，工厂在城东，路上要半小时，工厂开饭时间更严格，必须把握好时间。”
    “到了地方要联繫对接人，工厂是后勤部的詹森先生，律所是前台艾米丽小姐。要当面清点数量，让对方签字確认……”
    他一边记，一边念念有词，让杨川更是放心。
    傍晚时分，餐厅开始准备晚餐营业。泰勒主动帮忙搬食材，一箱土豆少说也有二十公斤，他一手一箱，轻轻鬆鬆就搬进了后厨。
    “我的天……”马克看得目瞪口呆，“泰勒，你这力气也太夸张了。”
    “还好啦。”泰勒憨厚地笑笑，“在农场干活习惯了。”
    忙了一阵，杨川招呼他休息：“今天就到这儿吧，下周一正式上班。周末好好准备准备，把车检查一下，保温箱我让李叔帮你准备。”
    “好！”泰勒用力点头，“老板，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乾的！”
    “太客气了。”杨川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泰勒离开后，餐厅里又恢復了忙碌。
    但每个人的心情都轻鬆了不少——配送员这个最头疼的问题，居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