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的旖旎与尷尬,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贾琛与郡主各自心中荡漾开,並未立刻平息,却也未掀起惊涛骇浪。
生活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向前流淌,只是多了些细微的不同。
都察院的经歷司內。
通州粮仓案的新调查方向,得到了上峰的认可,虽未公开表彰贾琛,但程文启经歷私下里,对他的讚许显而易见。
李衡主事也更加放心的,將一些需要动脑筋的,文书核查工作交给他。
同僚们,尤其是赵,钱两位副经歷,与贾琛相处愈发融洽。
閒暇时甚至会邀请他,一起去衙门附近的小馆子用午饭。
席间谈些衙门趣闻和家中琐事,关係拉近了许多。
贾琛依旧保持著,谦逊勤勉的態度,不骄不躁,案牘工作处理得,愈发纯熟利落。
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敏锐,渐渐成为他在经歷司內的標籤。
这一日。
贾琛正在核对一份,关於江南漕粮损耗的陈年卷宗。
试图从中梳理出,某些定例之外的异常点。
赵经歷端著茶盏晃过来,看了一眼他面前,密密麻麻的摘要笔记,嘆道:
“贾老弟,你这股钻劲,真是让人佩服。”
“这都十年前的旧帐了,亏你有耐心一点一点捋。”
贾琛抬头笑了笑,道:“赵大人过奖。”
“不过是想著既在其位,多看看总能多些了解。”
“况且,旧案之中,有时也能窥见一些,积弊的根源。”
钱经歷也凑过来,低声道:“说的是,就比如这漕粮损耗,年年核报的数目都差不多。”
“看似合理,但若將十年,二十年的数据连起来看,再对照各地气候,河道疏浚的年份,总能发现些蹊蹺。”
“只是这牵扯太广,水深得很,咱们经歷司,也就归档存查的份儿。”
他话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无奈,也隱晦地提点了贾琛。
贾琛会意的点了点头,道:“多谢钱大人指点。”
“下官明白,多看多记,谨言慎行。”
正说著,李衡从外面回来,手里拿著一份新到的文书,径直走到贾琛桌前。
“贾经歷,这份是刚从通州转来的,关於那批『特殊桐油麻绳』,后续追查的初步回文。”
“你思路活,看看其中有无可深挖之处,擬个简要节略给我。”
这已是將贾琛视为,核心办案成员的信任姿態。
“是,下官这就看。”贾琛接过文书,仔细翻阅起来。
同僚们见状,也各自散去,忙手头的事。
司內恢復了安静,只有翻动纸页,和偶尔的研墨声。
贾琛很快沉浸在,文书的字里行间。
回文显示,通州方面按都察院新的行文要求,重新查阅了当年的物料出入库底单存根,非主要案卷,故上次未被重点调阅。
確实找到了那批,超额拨付的“修船物料”记录,接收方籤押模糊,但经手胥吏確认,指向当时码头一个,已解散的临时搬运队。
而该搬运队的头目,在案发后不久,便举家迁离了通州,去向不明。
至於相关漕船的航行记录,因年代久远,且当年管理粗疏,多有缺失,难以精確追踪。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贾琛注意到一个细节。
回文附件中,抄录的物料底单存根上,除了那模糊的籤押,还有一个极不起眼,像是无意中滴落的墨点,形状略有些特殊。
他拿起手边一个自製,镶嵌了透明琉璃片的放大镜,这是他为了查阅细微档案,而琢磨出的小工具,对著那墨点副本仔细观察。
“李大人,赵大人,钱大人。”
片刻后。
贾琛出声招呼,道:“请看看这个墨跡。”
三人围拢过来。
贾琛指著放大镜下清晰的墨点,道:“诸位请看,这墨跡边缘浸润的形状,像不像半个极小,模糊的印章痕跡?”
“只是被后来滴落的墨汁,覆盖了大半。”
李衡眯著眼仔细看,惊呼道:“嘶……你这么一说,確实有点轮廓。”
“像是……某种花押的边角?”
“正是。”贾琛道,“下官推测,这可能是当年接收物料时,某个不便明示身份的人或势力,用了私密的花押或记號。”
“仓促间盖印,或许因印泥未乾,或纸张移动,留下了不完整的痕跡,后又因墨污几乎遮盖。”
“这或许是一条线索——查明这个花押属於谁,或与哪家商號,哪个衙门,甚至哪个府邸的私印,有相似之处。”
赵经歷立即击掌,道:“妙啊,这眼力!”
“咱们看了多少遍,都没留意这芝麻大的墨点!”
钱经歷也兴奋道:“对对对!”
“通州那边只当是污跡,未加理会。”
“若真是特殊花押,说不定能牵出背后的人物!”
“我这就去查查旧档,看看有没有类似纹样的记载!”
李衡当机立断:“贾经歷,你將此发现连同依据,详细写入节略,我即刻连同回文,一併再呈程大人!”
“建议发函通州,令其仔细查证该墨跡,並全力追查那搬迁,搬运队头目的下落!”
一上午就在这样的忙碌,与些许振奋中过去。
散值时,赵经歷拍著贾琛的肩膀,道:“贾老弟,今日又多亏了你!”
“走,东街新开了家浙菜馆子,咱们去尝尝,我请客!”
贾琛婉拒了:“多谢赵大人美意。”
“只是今日还有些私事需处理,改日定当奉陪。”
赵经歷也不勉强,笑著与其他同僚结伴走了。
贾琛收拾好书案,走出都察院侧门。
夕阳將他的身影拉长,他深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空气,將衙门里的案牘劳形暂且放下。
心中却不由想起,七八日前郡主让侍剑送纸时,那含蓄的传话。
算算日子,新一批《射鵰》合集,应该已到书局了。
他回到小院,刚换了家常衣裳,院门便被叩响。
开门一看,果然是侍剑,身后还跟著王府的马车。
“贾公子。”侍剑行礼,“郡主命奴婢来取新到的《射鵰》合集。”
“郡主还说……若公子得空,前日说的那本,讲海外风物的杂书,可否借郡主一观?”
“郡主就在车內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