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昱一身玄色暗绣云纹锦袍,外罩的黑色狐皮大氅毛锋乌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他並未言语,只那般站著,周身散发的威压便已让人寒意彻骨。
顾知意的心猛地一跳,隨即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涌上心头。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向前,快走几步,然后身子一软,轻轻靠进了萧昱怀里。
她仰起脸,看向面色瞬间惨白的林修然,唇边勾出一抹娇媚却又冰冷的笑意。
“林修然,既然王爷看上了我,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选择你?”
她的指尖甚至大胆地轻触了一下萧昱胸前的金线绣纹,姿態亲昵无比。
“王爷权势滔天,英武不凡,你又算什么东西……”
萧昱垂眸,看著突然投入自己怀中的女娘,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他自然看得出她是在利用自己报復林修然,但他依然满意於她的识趣。
他並未推开她,反而极其自然地抬手,將黑色狐皮大氅披在她身上,护在怀里。
林修然眼睁睁看著顾知意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巧笑倩兮。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也不愿相信深爱自己的顾知意居然拋弃了他。
萧昱似乎厌倦了这场面,只微微侧首。
身后一名侍从立刻躬身奉上一个紫檀木盒。
萧昱並未去看,只淡淡道:“既你二人情意生变,夫妻缘尽,本王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本王愿以明珠十斛,换她归寧,从此两不相干。”
侍从应声打开木盒,里面並非璀璨明珠,而是一纸早已擬好的——和离书。
纸张洁白,墨跡黝黑,那“一別两宽,各生欢喜”的字样,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林家眾人匆匆赶来,一起来到了前厅。
睿王长史再次强调:
“王爷体恤。不愿强夺人妻。若林郎君愿签下此书,顾氏女便与林家再无瓜葛,否则……”
林巍听闻此言,脸色惨白如纸。
他从来没想过,王爷居然想要带走顾知意。
王爷恣意风流,他一直以为他对女人不过是一时的兴趣。
如果顾知意上位,那自己此次献人的討好,岂不是弄巧成拙?
“王爷三思,若此事传回京城,会有损您的声誉,御史中丞陈之洲本就与您……”
“本王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別人来教?”萧昱冷冷地瞥了林巍一眼。
长史把笔递到了林修然面前。
“不……我不同意……”
他手抖得厉害,踉蹌著向后退了一步,怎么都不愿意接。
萧昱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他並未提高声调,只淡淡开口:“林大人,你同意吗?”
林巍的心猛地一沉,顾知意能不能上位尚未可知,但此刻万不能得罪王爷。
“修然!”林巍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和急迫。
“大丈夫何患无妻!不过一女子而已,王爷能看上,是她的造化,也是我林家的荣幸!”
他一边厉声呵斥,一边粗暴地抓住林修然颤抖的手,硬生生將笔塞进他手里。
“是呀,修然,你可不要糊涂啊!”
平时慈爱的婆婆冯氏,也急忙温声劝他。
甚至连平时天真清纯的表妹冯葭儿也藏不住兴奋的眼神,在旁边帮腔。
“表兄,嫂嫂已经变心,强留也只会同床异梦,又何必呢?”
顾知意看著这一家人虚偽的嘴脸。
心中一阵噁心。
想到自己两年来,不惜消耗自己的精血与寿元,用音灵术为林家消灾解难。
甚至拿冯葭儿当亲妹妹待,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时间送到她那里。
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
“知意……”
林修然哽咽著,声音破碎不堪。
顾知意早已料到他如今的嘴脸。
永远这样,连护她一次的勇气都没有。
她转过头,缓缓敛去眼中的恨意,对萧昱笑得温柔。
“王爷,”她微微仰头,目光盈盈,“十斛明珠……他们不配。”
她顿了顿,感受到萧昱落在自己脸上的审视目光,继续柔声道:
“妾身……是自愿跟隨王爷的。”
萧昱闻言,英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演戏,在利用他的权势做一场乾净利落的切割与报復。
但,那又如何?
反而,她这副明明恨意难消却偏要强装温顺、甚至带著点小心机试图取悦他的模样,取悦了他。
於是,他唇角勾起,笑得肆意开怀。
“知意,本王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说著,他低头当著所有人的面,狂热地吻了下来。
林修然像是终於被刺痛,猛地衝上前,跪在他的脚下。
“和离书已签……但求王爷,容臣……容我与知意话別……”
“话別?”
萧昱嗤笑一声,抬手,用马鞭轻佻地抬起林修然的下巴。
“林修然,人,是你林家亲手送的。戏,做到这份上就够了。”
他猛地用力,將林修然摜到一边,“滚开!”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扭住林修然的胳膊,將他死死按跪在地。
他挣扎著,目眥欲裂,绝望地嘶吼著顾知意的名字。
“知意!知意——”
而她冷笑著看著林家这群人。
林修然,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在萧昱的示意下,林府很快就把顾知意的三百台嫁妆打包装车。
而顾知意並不在意,她只带走了焦尾琴。
那把可以把音灵术发挥到最大程度的古琴。
顾知意跟著萧昱进入了马车。
贴身丫鬟如兰安静地跟在马车旁,低眉顺眼,脚步声几不可闻。
车內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轆轆声。
顾知意忽然抬眼,看向萧昱,唇边漾开一抹极淡、却莫名让人心惊的笑意。
“王爷,长途寂寥,妾身为您弹奏一曲解闷,可好?”
萧昱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终究点了点头,倒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得到默许,顾知意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动作优雅,眼神却骤然一凛!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挑动锋利的琴弦。
“錚——!”一声尖锐的裂帛声骤然爆开!
鲜血溢出的剎那,顾知意听到了林氏夫妇痛苦地呜咽。
也听到了林修然仓皇地惊呼:
“阿父——阿母——”
顾知意嘴角勾起了笑。
林氏夫妇的身体本不太好,只要稍微动用音灵术,便可损坏他们的神识。
师父曾经说过:“精血为引,可动音灵。”
她知道,他们此生必要缠绵病榻,药不离口了。
顾知意轻轻闭上了眼:
林修然,这只是利息,你且等著,等我拉你们入这地狱!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当初见他的第一眼。
那时她因体弱多病,在青城山跟著师父修炼。
那时林修然也还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她奉师命下山採买,行至半道。
忽然遇到一伙凶神恶煞的盗匪劫道。
当时的老弱妇孺哭声震天,身强力壮的汉子也都瑟瑟发抖。
只有一道月白色身影勇敢地站了出来!
那只是个文弱书生,衣袍宽大,身姿单薄。
他手中无刀无剑,只背著几卷沉重的书简。
却张开双臂,毅然挡在了那群面无人色的妇孺身前。
“光天化日,欺凌弱小,尔等眼中可还有王法?”
他的声音清亮,带著少年人未经世事的莽撞。
“哪来的无知小儿,敢挡你爷爷的道!”
他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汗,可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顾知意曾以为,拥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
骨子里必然藏著永不屈服的錚錚铁骨。
她就在那一刻爱上了他。
他不知道,他能平安离开,是顾知意拦下了那群匪徒。
也不知道,她不顾师父劝阻,就是为了下山嫁给他。
她苦苦哀求父亲,为门不当户不对的他们定亲。
她以为终於得偿所愿的爱情。
也不过维繫了虚妄的两年。
她咽下口中的腥甜,缓缓流下泪来。
心里一片悲哀。
为这个虚偽的世道,为天真的自己,为这份戛然而止的爱情,为这个不可饶恕的背叛。
萧昱的目光从她流血的手指,缓缓移到她那双染上復仇快意却又迅速悲伤的眸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情不自禁地拥她入怀。
她惊愕抬眼,瞬间撞入萧昱深邃的眼眸中。
他並未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俯身便吻了下来。
他的唇瓣温热,带著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沉香气息,落在她的唇上,动作竟是出乎意料的温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和本王在一起,”他目光灼灼,但言辞霸道,“不许想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