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0章 君子以自强不息
    第100章 君子以自强不息
    鐫著一个“世”字的青藤纸摆在那,眾阁员看过来,脑中不约而同闪出一个想法。
    好字!
    確实是一笔好字,正是出自礼部尚书严嵩之手。
    在场有的阁员写惯了青词,如翟鑾、严嵩。
    也有从没写过的,如刘天和。
    可...青词拿到阁內是头一回!
    青词轮不到黄锦写,他看了一眼,便把身子靠迴圈椅里。
    翟鑾道:“青词確为要紧事,只是...除了我们阁员外,还要谁写吗?”
    “你是说夏言?”工部尚书甘为霖脱口而出。
    黄锦抚猫的手一停。
    不知何时,黄锦从猫儿房领养了一只猫,走哪都带著,今日更是带进了內阁,这只豆青色猫儿可会学人,怎么叫会学人呢?就是人不能在它面前吃东西,它只要瞅到了人吃的,哪怕它吃的比人还好,它这口便立马不吃了,非要吃和人一样的。黄公公见它这稟性更喜,笑骂这猫儿“吃锅里看盆里”。
    豆青色猫儿眨眼看向茶点盘,您瞧,毛病又犯了!
    黄锦捡出个绿豆糕,从中间往两边一掰,直往下掉渣子,餵给小猫一个,猫儿舔了两下又不吃了。
    谁都知道翟鑾是问夏言,经甘为霖一提,翟鑾自己反而不说了,”何止是夏言?六部府院官员谁要写,谁不要写,都应挑拣出来。”
    甘为霖暗骂老狐狸,找补道:“你是內阁首揆,还要等你牵个头,不然我们东一嘴西一嘴说到哪了,最起码要拢出个能挑拣的道儿啊。”
    说完,甘为霖挑拣出一个豆面糕,这玩意用糯米、豆沙、红糖层叠制的,上面滚一层芝麻,俗名驴打滚,一进嘴就是噎,非要嚼够数才能咽下去,甘为霖这举动眾人都看明白,说完这句他便不吱声了,嘴里奔著吃使劲。
    “哈哈,这能有什么道儿?我是首辅,更是陛下的臣子,说到底也是臣子,岂有挑拣其他臣子的道理?甘尚书,您言重了啊。”
    “在值各部府院官员都要写。”黄锦硬邦邦插了一句,说这话时,三白眼上下翻弄著翟鑾。
    除了前头甘为霖傻乎乎说一嘴,实则大伙心知肚明。
    写青词重要,要谁写更重要,要不要夏言写最重要!
    此前每篇青词,嘉靖都点夏言为第一,这回还要不要他写了?
    黄锦“在值”两个字听得叫人迷糊,夏言如今在家听勘,算不算在值?
    谁都不接黄锦的话。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翟鑾是首辅躲不开,正要开口,有人先说了一句,严嵩道:“此番青词祭天,是陛下欲祈雨之举,夏大人才情横溢,是一定要写的。”
    平日里內阁一场例会,严嵩都说不上几句话,大多时候是听,眼下这么敏感的事,他直接就站队了!
    黄锦没想到头一个敢拆他台的是严嵩,下意识想瞪过去,再一想到昨夜严嵩在西苑的所言所行,生生又把逼视拽到猫儿身上。
    “夏阁老...”翟鑾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略为难道,“这不好吧,方才黄公公说在值,夏阁老算在值吗?”
    翟鑾似台上拋花球,瞅准了往黄锦怀里扔。
    黄锦一阵腻歪,他知万岁爷是想让夏言写,本图谋著借力打力,让阁员把夏言隔出去,却不想这些阁员一个比一个滑溜,只靠他,他没法孤立夏言啊,便开口道,“算不算的,夏言青词写得好...”
    黄锦说到最后几个字,全吞进嗓子眼里,没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翟鑾不依不饶,“黄公公,那还要不要夏言写啊?”
    黄锦心里怒骂翟鑾也是个丧门星!
    “夏言青词写得最好,谁敢不许他写啊?写便是了!”
    话掉地上,翟鑾才应著,“黄公公说得是,便听黄公公的。”
    这事磨蹭了小半个时辰,甘为霖还在那吃驴打滚,猫儿一直瞅著甘为霖,实在按耐不住,从黄公公膝头跳下,蹦到甘为霖膝上。
    甘为霖把最后一口扔进嘴里,拍乾净手上渣子,猫儿呲牙发怒,蹦到甘为霖脸上抓了一下!
    “这死猫!”甘为霖怒极,一把打开豆青猫儿。
    猫儿压著身子从內阁花鈿髹漆木门下跑出去。
    甘为霖嚇得一头冷汗,和眾阁员解释,“不是,我是说:这是猫!哈哈哈,这是不是猫嘛!这是猫!这不会不是猫!”
    其余阁员懒得理他,黄锦重重剜了他一眼。
    翟鑾拿起青藤纸,”这青词,我们不如就在內阁写吧。”
    夏府“世?”
    郝师爷被夏言从铺子里叫回府,此刻正皱眉看著“世”字。
    这是郝师爷头一回接触青词。
    “进之,八股你可以不会,青词,你不能不会。不仅要会想,你还要会写,写我不催催你,你先想。”夏言看向郝仁:“来,你破题,我给你润色。”
    夏言用墨棒自己研磨,再用毛笔沾了沾墨水,铺开青藤纸,只等郝仁开口。夏言行文本事一绝,心到目到笔到,一篇文章洋洋洒洒写出,写罢再看往往不需增一字、也不需减一字,增一字太繁,减一字太瘦。说夏言会写错字,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嘉靖说你写错了,那你就是错了。
    “老爷,我一看这字,便能想到会试时的时务策题,父子相继曰世。”
    夏言不给郝仁任何提示,淡淡道:“想好了?想好我便写了。”
    “等会等会。”郝仁忙止住,“我再想会。”
    “十息。”夏言似催命一般。“九...五...三...行了,说。”
    郝仁只能道:“我想以德字破题!”
    “哦?”
    夏言嘴上说著,手上已笔走龙蛇,“玉律调元,立人极以彰明德。昔者豳风陈稼穡之艰,禹甸分井疆之利。念彼苍黎,实同赤子;修兹政德,可契灵枢。”
    郝师爷忙凑过去看,自己只一个德字,夏言竟写出这么多行!
    夏言皱眉看了郝仁一眼:“若在圣上面前写,会让你停吗?”
    郝仁一激灵,又开口:“周公以为君王当敬天保民,故有商代夏、周代商。天命不足恃,在於德,在於行,此为世。
    夏言面无表情,笔更快了,7
    ...然阴德调羹,终惭鼎实。愿效尧阶諫鼓,广纳芻蕘;更追周室明堂,频询耆老。”
    “臭小子,我写下什么,就呈到陛下面前什么。
    “7
    夏言像是刻意给郝仁加压,丝毫不给郝仁喘气的机会。
    “老爷,我想父子相继曰世,破题处应不止是国祚绵延,而应是德,德足为人主,陛下若有德,则天下可安。”
    夏言眼中闪过讚许。
    郝仁表述不清,夏言却已体悟。
    此德非彼德。
    世,是皇权传递的合法性。
    小宗入大统的嘉靖正缺少这合法性,他便想著给亲爹追封皇帝,来確立自己也是皇帝0
    而郝师爷另闢蹊径,调整了做皇帝的標准,不止是皇帝的老子是皇帝,汉、隋、唐、
    宋开国之君,生下来那一刻亲爹也不是皇帝,但从没人怀疑他们的皇帝合法性,因何?郝师爷把世的標准定义为“德”。
    德是个虚无縹緲的说法,什么算有德?什么又算无德?
    但嘉靖最爱虚无縹緲。
    “更愿德泽流芬,永绵社稷;慈云荫物,遍覆蒿莱。”
    一篇下来五百字有余。
    严嵩写一篇青词要两个时辰,夏言却连一炷香都没烧完。
    写罢后,夏言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搭。
    郝仁没底气道:“老爷,要不您再改改,是不是有些太諂媚了?”
    夏言被郝师爷逗乐,“你还知道諂媚?再諂媚也没你替胡汝贞写得那篇腻人。”
    郝仁尬笑两声。
    “还有一处你看浅了。”
    郝仁肃容:“请老爷赐教。”
    “这一处看浅不怪你,我总说你不在局中好,有些事局外看得真切,有些事局中看得真切,你以德入题很好,没看我都知道,读过这篇青词后陛下定然大喜。
    可你写这篇青词时,脑袋里只想著陛下,却没想著別的写青词的人。”
    郝仁怔住。
    夏言站累了,扶著圈椅坐下,郝仁原地没动,他知老爷不喜別人扶他。
    “进之,来,扶一把我。”
    “唉!老爷。”郝仁嘆口气,將夏言扶坐。
    夏言长舒口气:“我以前只喝一口水,便能站上一天,写上一天。哈哈哈,到底是老了。別这副表情,杨慎那小子也有才,他写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此句儘是英雄气,老的英雄不淘尽,新的又从何处来?”
    “进之...力气不足恃,智慧也不足恃。人总会老,力气会越来越小,这脑袋啊,也越来越迷糊。我总在想,若是最后什么都没了,这一辈子活著总是在失去,未免太残酷了。
    我与王阳明说过这话,你知他回我什么吗?”
    郝师爷无缘见到王阳明,但也对这等人物无比好奇,”老爷,他说什么?”
    郝师爷偏过头,鬼使神差看向置於螺甸柜子上的那盏铜镜,铜镜中的自己,胸前是一大片空洞。
    夏言伸手点了点郝仁的胸口,“他说,此心光明。”
    郝仁怔怔低下头,这胸前巨大的空洞周围竟长出了一点肉芽。
    人会变老,人会变笨,千锤百炼下不是日復一日精进的力量和智慧。
    是,这颗心。
    一颗百折不挠的心。
    夏言从没说过郝仁的善恶,他以后也不会说,自己能对得起自己这颗心就好。
    “帮我把青词卷好,递进宫里。”夏言笑了笑,“把我的朝服也拿出来。”
    郝仁一一听命行事,將青藤纸卷好,塞进竹筒內,开门唤来下人往宫里递,又回屋取出夏言的朝服,朝服上补子已被撕掉,谁也不知道下一块补子是什么。
    “老爷,都做好了。”
    夏言看向门外立著的柏树,因这树可用来通灵阴阳,又叫苍官神木,夏言家这棵神木长得不行,树岔子太多,搞得主干细瘦,半死不活的。
    “自今日起,你不必再回府住了。”
    內阁散班。
    “黄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严嵩故意等著其他阁员散尽,叫住黄锦。
    黄锦示意打扫的小太监先出去。
    回身看向严嵩,皮笑肉不笑,“严大人。”
    黄锦竟一时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对待严嵩。
    他看不上严嵩对万岁爷的諂媚,却又被严嵩的凶狠嚇住,不上不下的悬在那儿了。
    何以黄锦不怕夏言,却怕严嵩呢?黄锦也知道,夏言不玩阴的,明枪黄锦能招架,身后抽冷子放暗箭他挡不住啊!
    严嵩昨夜刚斥责儿子与黄锦走得太近,转眼自己又贴上去。
    “黄公公,近日天干得很啊,我听说长陵那儿树最多,可千万要看著,万不可出什么事。”
    长陵便是朱棣的皇陵。
    放著成祖世系皇帝排位的祖庙也在那,前头嘉靖想把亲爹排位往里塞,还没放稳一天,又被百官逼著请出来。
    黄锦书读得少,但害人的智商一绝,瞬间体悟了严嵩的意思。
    “严大人,”黄锦语气中儘是不满,“马师怎么也算是德球荐进宫里的,是自家人,你昨晚在西苑,忒不地道!”
    “您此言差矣!”严嵩眼睛一瞟。
    黄锦呵骂內阁门外候著的小火者,“门关上,你上一边去!”
    內阁建筑被乾清宫当得严实,关上门就没一点光儿了,內阁收起最后一点亮,在黑暗中,严嵩反而更自如。
    他知道黄锦心里扎著刺呢!不给这根刺拔掉,便不能轻易摆弄他!
    “黄公公,一个贼道士,他可不是咱自己人啊。”严嵩语重心长。”
    黄公公呛声道:“这道士倒是听话。”
    “听话没用啊!您瞅瞅他说的是什么话,就算他真有变银子的本事,全变成银子,银子可不就不值钱了?这话能糊弄陛下吗?若是这道士有黄公公半分聪明,我昨晚拼死也要保他!”
    黄锦寻思寻思,话头一软:“你这话说得不错。罢,这等蠢人是不算自己人,早晚把你我害了。可,你这事又何必找我?”
    严嵩对著黄锦耳朵吹风,“德球是我儿子,他找您,实则是我找您。”
    黄锦侧过脸,他眼睛也適应了黑,闪著绿光打量严嵩,“你?”
    “是啊,黄公公,你我皆为臣子,君父之忧为臣子之忧。”
    “嗯...”黄锦还是犹豫不决,他瞅著严嵩咋都不像是自己人,二人早有机会合作,可严嵩此前一直装傻。
    严嵩又说了一句,“黄公公,东宫可没有你我的位置,我们更要伺候好陛下,您说是不是?”
    和王果一提李如圭他就急,黄公公也是这个理儿,不能和他提东宫,东宫两字打在了黄锦罩门。
    黄锦眼中闪出狠色,“等我找个日子!”
    宣德楼大堂。
    职方司主事杨博抱著胳膊看向郝仁。
    “干嘛啊?杨主事发財了?”
    郝师爷瞧著一桌子席面,这两天吃太好了,他怕是断头饭。
    “楼上席面子太贵,楼下也不便宜,唉,你少吃点!”
    杨博见郝仁拎起肘子往自己前面放,一下没绷住,瞬间破功,立刻抄起食箸抢下小半个。
    “你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要不你就別请,要不你就大方点。”
    郝仁肯定是不请客那一类的。
    杨博低声道:“吃饭是其次,我是要找你等著。”
    “等什么?”郝仁腮帮子撑起。
    “等后堂竞市。”
    看杨博神秘兮兮的样子,定是又发现什么了,郝仁发现杨博在职方司还是不累,一天天劲使不完,都快成大明神探了。
    郝师爷往下一咽,喉结鼓起来,手忙脚乱抓来一碗水,把肘子顺下去,”杨主事,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杨博不满道:“你欠我个人情啊,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你还欠我个人情呢,咱俩抵了。”
    “屁!你不提那事还好,一提我就生气,你看到郭勛跑得比谁都快!我他娘三天没找到你!”杨博冷哼,“你走,你走啊。高冲的事我不帮你兜著了。”
    郝仁气得坐回去,“这是谁罩著的?安平侯!皇后!你天天要是閒出屁了,来我铺子帮忙去。
    “你想什么呢?我要拍货。”
    杨博从怀中抽出半截银票,是郝仁行贿给杨大人的。
    “你早说你要买货啊。”郝仁暂时放下心,先吃饭吧,不得不说,宣德楼的菜比春水楼好吃太多,春水楼菜咸,像是盐不要钱似的,郝仁后来想了想,菜咸就得喝酒,酒一喝旁边官妓再一撩拨,那不就得消费吗?全是套路啊。
    “嗯,別的地可买不著。”
    之前卖漕粮就是在宣德楼,郝师爷第一次来这儿时,可以说无物不拍,天上的宫里的东西全能给你倒腾出来,只要有钱,啥都能买到。
    漕粮反而算不得什么。
    就是上次严世蕃突然劫场,听闻暗中有人要高价买严世蕃的头,后来不知怎又不了了之。
    反正,在棋盘街的街面上,除了最硬的濠州会馆,第二个便是宣德楼,並且排第三的照比宣德楼还差远了。
    郝师爷又听出不对劲,警惕道:“你要买啥?”
    “买衣服。”杨博直往嘴里塞,抽空才回一句。
    “啥衣服?”
    “兵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