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要塞陷落,仅仅一天一夜,繁华的建筑沦为废墟。
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失踪,生死不明。
驻守要塞的士兵死伤大半,余下尽数逃离。逃亡途中,他们压根没打算送出消息,一心一意只想活命。
对光明领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噩耗。
反观生活在边境的领民和异族,这却是一场天大的喜讯。
黎明时分,晨光普照大地。
寒风刮过平原,掀起零星碎雪。
阳光落向要塞,入目尽是荒芜,遍地断瓦残垣,不见半个人影。
远处村落响起人声,村民们陆续走出家门。
马厩内,河谷边,伪装被掀开,躲藏在附近的异族接连现身。
他们壮起胆子,从四面八方涌向要塞,沿途小心翼翼,唯恐撞见还活着的骑士和雇佣兵。
值得高兴的是,众人担忧的事不曾发生。
无一人遇到危险。
“没有士兵。”
“真的没有!”
要塞长官,骑士,雇佣兵,税官,书记员,统统不见踪影。
众人来到废墟外,眺望大变模样的建筑群,满脸震惊,情绪急速变化。
要塞长官失踪,骑士和雇佣兵非死即伤,边境出现权力真空。
他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重税,没有额外缴纳的钱币,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更不必再受盘剥。
“神呐!”
众人欣喜若狂,激动之余互相拥抱,抑制不住声音沙哑。
没人在乎领地是否陷入混乱,更不在意贵族是否互相厮杀。
他们都在祈祷,希望现状能够维持下去,最好时间能更长一些。
“那些贵族老爷,最好永远别回来!”
领民和异族少见如此合拍。
他们受够了光明领的压榨,祝愿飞马商队继续壮大。同时希望河谷要塞继续空旷,最好永久荒凉下去。
河谷要塞以东,前往主城必经的道路上。
天空陡降暗影,一只红隼于飞行途中发生意外,唳鸣一声,自高空垂直坠落。
落地后,红隼变成人形,正是逃离要塞的阿尔弗雷德。
“咳!”
要塞长官单手撑地,连声咳嗽,喉咙里泛起腥甜。
他本就受了伤,掉落时摔得极重,加剧伤势,当场喷出一口血。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阿尔弗雷德捂住胸口,剧痛自心口蔓延,快速波及肩膀、脖颈,覆盖脸颊,火烧火燎一般。
“啊!”
顾不得擦去嘴边的血,阿尔弗雷德惨叫一声,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手指痉挛,死死扣住肩膀,指甲划开皮肤,抑制不住全身抽搐。
等到痛苦稍有减轻,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扯开上衣。
裂帛声中,宝石钮扣崩落,翻滚落在地上。昂贵的布料撕扯开,现出盘踞心口的神秘图案。
漆黑与猩红交织,似文字又似图腾。
暗纹随着脉搏鼓动,有生命一般扩张,覆盖两侧肩膀。边沿延伸出绳索,快速缠绕脖颈,攀爬上他的右脸。
手指触摸脸颊,沿着脉络描摹,肤感异样,明显高于正常体温。
阿尔弗雷德面如土色,肝胆俱裂。
“怎么会?”
“我明明逃出来了!”
痛苦再次袭来,他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
手指抓握地面,抠出残雪泥土,牢牢攥入掌心。融化的泥水沾湿手掌,顺着手腕流淌,脏污他的衣袖。
阿尔弗雷德剧烈喘息,情绪强烈波动,更加剧诅咒带来的疼痛。
巨龙的诅咒,最危险的恶咒。
他几乎生路断绝,必死无疑。
清楚自己命不久矣,阿尔弗雷德双眼充血,满心不甘。
他必须自救。
去主城。
去向领主求救!
明知道希望渺茫,阿尔弗雷德还是欺骗自己,准备赌上一回。
“一定有办法!”
他无法杀死巨龙,也许领主可以。
光明领曾镇压巨龙,集合所有力量,未必不能再尝试一次。
阿尔弗雷德满怀希冀,再次变身红隼,振翅冲向天空。
他奋力扇动翅膀,朝主城方向飞去,奔赴唯一生的希望。
光明城内。
领主府灯火辉煌,宴会通宵达旦。
大厅内莺歌燕舞,乐声流淌。空气中充斥食物和美酒的气息。
贵族们觥筹交错,夸张的笑声冲破屋顶。
珠宝、金币、土地、祖先的荣光,都是他们夸耀的资本。众人沉醉昔日的辉煌中,忽略领地衰落的现实。
城堡三楼,则是另一番景象。
走廊内光线昏暗,墙边竖立成套盔甲,墙壁上悬挂交错的长刀,刀刃锋利,透出一股阴森气息。
两名士兵把守在楼梯旁,仆人往来放轻脚步,确保楼层内足够安静。
走廊尽头的房间内,方托从梦中苏醒,双眼盯着帐顶,表情有片刻恍惚。
静躺片刻,他起身拉开床帐,踩着地毯走到窗前。
室内幽静黑暗,风声被隔绝在外。
方托拉开窗帘,双手推开窗扇,掌心按住窗台,迎着寒冷的夜风,良久眺望夜空。
今夜无云。
月光稍显暗淡,星辰却格外明亮。
“轨迹变了。”方托喃喃自语。
他观测到一颗新星,那是破局的星辰。既象征希望,也能带来毁灭。
星轨依旧,星辰却已然不同。
“这预示着什么?”
方托有所猜测,只是不能百分百笃定。
夜色渐深,风变得更冷。
细碎的雪子散落,很快转为一场大雪,飘飘扬扬,弥漫天地之间。
“阿嚏!”
方托只穿着睡袍,没有加一件斗篷。
冷风袭击,飞雪扑面,他当场打了个喷漆。
搓了搓胳膊,方托转身走回四柱大床,任由窗户大开,雪花飘入室内。
壁炉早就熄灭,方托无意召唤仆人。
他拉开床边的抽屉,取出随身小包,抽出一张羊皮纸。
纸上绘有一枚炼金阵,方托压上一颗宝石,缩小的炼金阵脱离纸面,浮上床顶,齿轮咬合,锁链无声运转。
光芒笼罩四柱大床,寒冷被驱散。
方托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到床上。
“年轻人的思维,总是能带来惊喜。”
他想起夏维。
改进炼金阵,发明更多用途,是他从夏维身上获取的灵感。
的确相当实用。
方托拉起毛毯,闭上双眼,却迟迟无法入睡,思维异常活跃。
他预感夏维即将到来。
他的预感向来很准。
实在睡不着,方托睁开眼睛,盯着床帐顶部。
“杰诺斯班歌。”他咀嚼着光明领主的名字,声音低沉,目光阴翳。
名为邀请,实则变相软禁。
若非有所图,他早就毁灭这座城堡,让冒犯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一切就快结束了。
“我的学徒即将到来,班歌,你必须付出代价。”
没人能软禁一名炼金大师,还妄想全身而退。
脱离艾尔扬,不代表他会投向另一名贵族。
沉浸在酒精和恭维声中,因祖先的荣耀沾沾自喜,班歌未免太想当然,也过于看得起自己。
他会让对方知道,对一位炼金大师不敬,妄图利用他,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大得超出想象。
他注定难以承受。
在脑海中描绘光明城的结局,方托心情大好。
他始终了无睡意,干脆坐起身,取出手札和羽毛笔,继续完善炼金阵。
以灵魂等价交换,彻头彻尾的禁忌法阵。
“完美。”
落下最后一笔,齿轮浮起微光,锁链覆盖尖刺,方托满意地笑了。
宴会大厅中,领主和贵族沉迷享乐,在美食和音乐中醉生梦死。
众人高举酒杯,怀抱美人,即将大祸临头却一无所知。
也许有人知道,隐约察觉到危险,只是不愿意面对。
像一只鸵鸟。
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没看到,就以为万事大吉。
大雪下了整夜。
宴会散去时,雪势仍未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一只受伤的红隼冒雪飞入城内,越过城市上空,径直闯入领主城堡。
酩酊大醉的领主被叫醒。
他捏着额头,脑袋似被重锤敲打,钝痛一阵接着一阵。
“该死的,最好有要事!”杰诺斯班歌脾气暴躁,和清秀的外貌截然相反。他一脚踹翻床边的侍从,双眼充血,暴怒地想要杀人。
侍从胸口剧痛,却不敢叫出声。
汲取往日教训,他迅速爬起身,膝行到领主脚下,小心说道:“大人,是科本阁下,他请求觐见。”
“老科本?”杰诺斯皱眉。
“不,是河谷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科本阁下。”
“是他?”
杰诺斯终于清醒。
他意识到情况不对。身为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不该擅离职守。他出现在主城,证明边境出事了!
“他在哪里……不,去叫他,让他来这里见我。”杰诺斯下达命令。
他利落从床上起身,扯掉皱巴巴的衬衣,用力搓了两把脸。
回身看到床上的女人,他皱了下眉,粗鲁地把人拽起来,命令她离开:“记住,管好你的嘴巴。”
女人衣衫不整,肩膀和半个胸脯露在外面。她却不敢抱怨,立刻抓起裙子,和侍从一起退出门外。
不多时,阿尔弗雷德走进房间。
大概十分钟后,城堡内的医师,药师,以及学士受到召唤。不是一两人,而是全部。
又过去半个多小时,众人鱼贯离开房间。
遇到打探,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表情严肃,对门内发生的事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