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侥幸脱险,回忆方才受困的经历,不免心有余悸。
他不敢继续造次,谨慎地收敛态度,摆出热情的主人姿态,邀请众人进入城堡。
“刚刚都是误会。”他笑得分外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仿佛事实真如他所言,的确是误会一场。
夏维一言不发,对此不置可否。
黧炎走在两人中间,没有让佩德罗过于难堪,只是言辞充满警告:“我想不会再有类似的误会。”
“当然。”
在场都是聪明人,闻弦歌知雅意。
难为佩德罗忍耐力惊人,笑容稳稳地挂在脸上,始终没有落下。
哪怕后槽牙咬得发酸,他仍能维持体面。
实在是夏维给予的震撼太大。
不想计划夭折,他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
一行人登上台阶,跨过门前长廊,进入敞开的城堡大门。
伊姆莱和塔利跟随黧炎,其余人留在城堡外,负责卸载大车,控制住飞马,其后由专人引领安排。
安娜紧了紧斗篷,离开狼群,快步追上夏维。
她速度惊人,一阵风般掠过,引来城堡守卫警觉,还差点掀翻一名侏儒。
后者习惯了忍受,没有一句抗议,更没有抱怨,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低着头站回到原位。
他们不像鲜活的生命,更像某种傀儡,或是提线木偶,情感和自主意识都被剥夺,只能听从命令行动。
见此一幕,安娜短暂停下脚步。
她想起黑石堡的侏儒。
他们被叫做守夜人。尽管生活困顿,备受压迫,至少,他们在努力活着。
而眼前这些……
少女神色凝重,起伏的思绪被压在眼底。片刻停顿后,她重新迈开脚步,追向前方的夏维,没有再回头。
身陷困境,必须自救。
蛰伏,绝非臣服。
伺机而动,一击必杀。
这是安娜从夏维身上学到的。
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无异于自我放弃,没人能帮他们。
“抱歉。”无论心中如何想,少女仍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众人眼前。
侏儒抬起头,眼底闪过惊讶。
撞见骑士怀疑的目光,眼神又变得空洞,表情麻木一如往昔。
“走吧。”骑士收回视线,为突来的警惕摇头失笑,“我一定是昏了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骑士含糊应对,不打算解释。在他看来,对一群侏儒心生戒备,简直太可笑了。
骑士们结伴离开,狐狼也被带走。
侏儒们留在原地,随时等待领主召唤,扮演滑稽的小丑供人取乐。
他们抓着铜号角,藏身石柱的阴影下,长时间一动不动,仿佛与建筑融为一体。
他们想起安娜,那个沙金色头发的少女。
从对方身上,他们体会到久违的尊重。
尊重。
自由。
简单又朴实的渴望,于他们而言,竟变得遥不可及。
压抑感笼罩头顶,一度熄灭的火焰又被点燃。
侏儒们缓慢抬起头,隔空对视,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正拨动命运的琴弦,演奏出不同的旋律。
台阶上方,一行人穿过回廊,进入城堡大厅。
建筑外寒风凛冽,阴湿的气候冷彻骨髓,大厅内却温暖如春,香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隐隐还飘散花香。
贵族城堡布局类似,却又各具特色。
婆娑堡拥有数百年历史,城堡外墙斑驳,几经修复仍留有岁月和战争的痕迹。
城堡内部恢弘大气,宴会厅尤为宽敞。
穹顶挑高超过二十米,中心处开有天窗。
窗旁环绕精美的壁画,色彩绚丽,人物、花鸟和走兽凌乱排列,没有任何规律。看得久了,会使人头晕目眩,好似遭遇诅咒。
光束自穹顶垂落,与烛光融合,徐徐铺满整间大厅。
两面墙壁开有高窗,窗棱呈赤金色,大块水晶镶嵌其中,搭配古老的金色家具,愈显奢侈华贵,富丽堂皇。
地面光可鉴人。
鞋底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响。
一张长桌贯通大厅,桌旁陈列多张高背椅,扶手鎏金,椅背雕刻大团花卉。
桌面垂挂桌布,华丽的烛台对齐摆放,并有花瓶间隔排列。瓶口插满鲜花,即使在冬日,依旧绚丽绽放。室内的花香即由此而来。
“请坐。”佩德罗率先落座,邀请众人入席。
黧炎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侍从利落地拉开高背椅,其后退至一旁。
夏维本该坐到对面,却十分自然地走到黧炎身侧,拉开椅子坐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城堡主人开口的机会。
安娜站定到夏维身后,在佩德罗看过来时,平静说道:“我是主人的侍女。”
佩德罗被噎了一下。
“阁下,你的侍女很忠心。但在礼仪方面,她需要更多学习。”
“她曾受过方托大师教导。”夏维一句话堵回去。
必须承认,方托的名号相当好用。
尤其是在帕托拉贵族之间。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佩德罗没理由继续发作,只得干笑一声:“是吗,真是没想到。”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干脆也推回高背椅,一左一右站到黧炎身后。
两人背对窗户站立,人高马大,恰好遮挡住阳光。俊美的面容覆上暗影,目光愈加锐利,带给佩罗德不小的压力。
黧炎和夏维坐定,三人坚持站立,佩罗德左手边全部空置。
不想让座位空着,他召来自己的骑士团长,命令他坐到为夏维准备的椅子上。至于城内的贵族,他一个也没有邀请。
并非忘记,而是故意为之。
宾主落座之后,佩德罗拿起桌上的铃铛,连续摇晃三下。
大厅一侧的木门被推开,女仆和侍从鱼贯走出。
前者手中平举托盘,盘中堆满美味佳肴,全部用银色的盖子扣紧,避免热气流出。
后者抱着酒瓶,瓶中盛满美酒。
走近桌前,女仆掀开盖子,将托盘送到每个人面前。侍从打开瓶塞,注满每个人面前的高脚杯,动作一丝不苟。
夏维环抱双臂靠向椅背,看似百无聊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长桌遮挡下,他正一下下敲击地板,微弱的声音渗入地下,无形的光网张开,以城堡大厅为中心,逐渐扩张至整座建筑。
光线沿着墙壁攀爬,中途忽然遭遇阻拦。
似涓涓细流汇入泥潭,源于城堡内部的力量拦截光网,也阻断尚未成形的法阵。
夏维停下动作。
他单手捏成法诀,描摹阻断法阵的力量,漆黑的瞳孔隐藏暗光,一抹兴味悄然浮现。
炼金阵。
而且不只一个。
熟悉的能量流淌轨迹,让夏维想起方托的炼金室。
穹顶的壁画,墙上的装饰,蜡烛点燃的方位,看似毫无瓜葛,实则紧密相关。仔细探查,或许还能发现星图,十有八九就藏在脚下。
思及此,夏维抬头望向佩德罗。
身为这座城堡的主人,理应清楚以上秘密。
古老的炼金阵被触发,他竟然毫无反应。是否意味着,他无法掌握城堡的真实力量?
炼金大师的血脉?
真是讽刺。
夏维的动作很隐秘,视线短暂停留,很快又被移开。
佩德罗有所觉察,侧头看过来时,夏维早就转开目光,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怎么回事?”黧炎握住夏维的手,嘴唇动了动,声音仅有两人能听到,“你发现了什么?”
“一件有趣的事。”夏维说道。
“是吗?”见对方不打算细说,黧炎没有追问,握住夏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修长的手指滑入对方指间,公然展示出,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鉴于之前的经历,佩德罗心生疑惑,却没有贸然发问。
他选择无视两人的动作,向黧炎提出交易,设法让他住进城堡,最好能多留几天。
“我有一笔大生意,希望与阁下洽谈。”面对黑发红眸的暗龙,佩德罗下意识改变了称呼。
“愿意效劳。”看出对方有所企图,黧炎表面不动声色,笑着点头,“飞马商队不会拒绝金币,尤其是您这样的买主。”
说话时,他单手握住酒杯,另一只手藏在桌下,手指略微放松,指尖划过夏维的手背,一下接着一下。
夏维活动两下手指,发现无法挣开,干脆反握回去。
灵力顺着掌心流入体内,固然稀少,也能梳理经脉,治愈暗伤。
察觉到变化,黧炎没有转头,嘴角微微上翘,笑得愈发迷人。
不提他对面的凯恩,就是上了年纪的佩德罗也不免心速失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对于您提到的大生意,我很感兴趣。”黧炎推动酒杯,笑着说道,“可否详说?”
“当、当然。”佩德罗迅速振作起精神,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战火正在燃烧,身为婆娑领的领主,我总要未雨绸缪……”
黧炎和佩德罗谈生意时,夏维一心二用,一边听着两人谈话,一边重新布置法阵。
长袖遮挡下,暗红的纹路爬上手背,微不可见的红光穿梭交织,聚成光团。
夏维捏起法诀,符文接连成形,顺着袖摆落向地面,穿透地板,滑过挺立的石柱,深入城堡正下方,与古老的炼金阵激烈对撞。
如果佩德罗是炼金师,他必定会发现异常。
退一万步,继承少许血脉能力,他也能察觉情况不对。
很可惜,身为炼金大师的后代,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