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零八百年。
    灰雾动了，上次这样的波动还是几千年前。
    黑枝和青枝同时感应到了变化。
    她们从渊关的不同区域同时折返，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小楼门口。
    石门被推开。
    一楼，摇椅上的灰雾像活物一样缓缓舒展，凝聚为灰雾风衣，逐渐显露出姜林的面容。
    灰眸依然平静，几缕黑色短髮搭在额前，与两姐妹印象中一模一样。
    灰光从眼眸中溢出，將整座小楼映成一片朦朧的灰。
    光芒並不刺眼，却让黑枝和青枝同时感到一种源自灵性深处的敬畏。
    准確地说，是她们体內的规则在敬畏，这是面对绝对掌控者的臣服。
    “一百种是灵源、小源域，”姜林自言自语，“一千种……是什么呢。”
    他心念一动，宇宙胎光在周围绽放。
    那种嗡鸣声又出现了。
    上一次质变时，嗡鸣声持续了不知多久才停下，这一次倒是短促许多。
    “源域。”
    姜林的灰眸波动，是少有的惊喜情绪。
    以小楼为中心，一层极薄的灰色光膜无声扩散开来。
    黑枝青枝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但她们都注意到光膜在不断扩大。
    一千米、一万米……
    內围环街、外围。
    灰光极速覆盖了整个渊关，然后是渊关周边的大片海域，那些漆黑的葬海之水在灰光內无所遁形。
    光膜还在扩散。
    整个渊关连同附近大片葬海海域，全部纳入了灰光的覆盖范围。
    这是姜林的域。
    源域。
    如果说小源域是宇宙胎光与本源宇宙之间一个不稳定的交界地带，那么源域就是一个真正稳固的、可以长时间存在的重叠区域。
    在源域之中，宇宙胎光的规则与本源宇宙的规则並行不悖。
    在这里，只要源初不干涉，姜林就是最高意志。
    黑枝抬头仰望覆盖整个渊关的灰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渊之规则在灰光的笼罩下变得更加活跃。
    “大人……”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为任何事情失態。
    但此刻站在灰光之下，她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近乎朝圣的震撼。
    正因此，她看向姜林的眼神都多了一些衝动，那是低位生灵对高位的渴望，想將自己与之融为一体。
    姜林注意到两姐妹有些不对劲，於是屏蔽了自身强烈的存在感。
    “唔嗯…”
    黑枝与青枝发出不明意义的低吟，齐齐回神。
    青枝没什么，倒是黑枝抿了抿唇低下脑袋。
    姜林从摇椅上站起身来。
    灰雾风衣在他身后垂落成一片流动的雾幕。
    他身前悬浮著宇宙胎光的投影，那是一片缩小到极致的星空，无数星辰在方寸之间流转生灭。
    而他的目光已经越过这片星空，投向了雏形宇宙的內部。
    意识沉入宇宙胎光，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万年前，宇宙胎光的內部虽然已经完成了一百种规则的初步交织，有了灵源循环和基本框架，但依然是半成品。
    没有真正的生命。
    那些生灵都是黑色霉菌催生的外来物种。
    宇宙胎光本身从未孕育过真正意义上的原生生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一千种规则在宇宙虚空中交织成一张极其复杂的网，灵源在网中自行流淌，或分解或升格。
    宇宙的各个角落，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
    姜林的意识悬浮在一片星云上。
    一团物质在星云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甩出一些细小的碎屑。
    那些碎屑在虚空中飘浮，被灵源滋养。
    姜林看到。
    一粒碎屑在吸收了足够的灵源后，开始自发地颤动，颤动越来越剧烈，一团极其原始的意识从中涌出。
    那团意识撞上了附近飘浮的一颗陨石。
    陨石开始改变形状，一个小小生灵出现在虚空中。
    它只是一个坑坑洼洼的石球，但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著周围的虚空。
    它是一个生命。
    诞生於姜林宇宙中的、真正原生的生命。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
    外界的一息，宇宙內部可能是千年万年。
    当姜林再次將意识聚焦，最早诞生的那批生灵已经进化出了最初的文明雏形。
    雏形宇宙，终於有了真正意义上属於它自己的生灵。
    姜林悬浮在群星之上，灰眸中倒映著无数新生。
    他见过太多文明的诞生与消亡。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生命”这个词失去了所有新鲜感。
    但此刻，看著这些从他自己的宇宙中诞生的生灵，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喜悦，也不是满足。
    而是一种很奇怪，类似於第一次做某件事时的陌生感。
    “原来是这种感觉。”姜林自语。
    他的声音在宇宙中扩散，被那些新生的生灵捕捉到，它们不知道这是造物主的声音，只以为是某种奇异的现象。
    姜林转移目光。
    某星海发生了一件足以吸引他这个造物主目光的大事。
    两个文明正在交战，双方都有一位外神，交战的余波让数百星海为之动盪。
    当然，真正让他投来视线的自然不是外神战斗这种『小事』，而是这件事之后发生的规则变化。
    两种规则在碰撞。
    是涉及水与火的两种基础规则，只要掌握其中一种，必定会吸引另一种，註定敌对。
    两种规则在对抗中同时爆发出了极其剧烈的波动。
    然后它们各自被削去了一部分。
    那两个规则碎片分离后又撞在一起，在接触的瞬间没有互相湮灭，而是诡异地融合了。
    一片全新的规则碎片悬浮在虚空中。
    一种姜林宇宙中没有的规则——温。
    温，即温度，即是火与水的调和。
    虽然它的成型极其缓慢，宇宙没有足够的介质让它加速生长。
    但它的確是新的规则。
    是他的宇宙內部自行演化出的全新规则。
    宇宙胎光，终於拥有了自行诞生规则的能力。
    虽然这个能力的概率极低，而且成型涉及宇宙根源，没有办法以时间加速等手段刻意创造。
    但这是从零到一的跨越。
    只要有这个一，就迟早会有二，有千有万。
    不需外力，雏形宇宙也会演化成一个如本源宇宙一样广阔无垠、规则繁复的大宇宙。
    姜林的意识从宇宙胎光中抽回。
    他重新站在小楼的一楼，脚下是青石地面，有了作为生灵的实感。
    灰眸看向一左一右守在他身侧的两姐妹。
    “姜林——”
    青枝扑了过来。
    姜林抬手，习惯性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
    青枝捂著额头，嘴角却扯开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