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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第二次服一个人
    “铁山。”江言把秦野的军装撩起来,检查腹部伤口的纱垫。渗血的速度又慢了一些。
    “我看一下。你慢慢松。我说停你就停。”
    铁山点头。他把双手的压力一点一点地减小。
    纱垫上的血渍不再扩大了。
    “停。”
    铁山的手定在那里。
    江言用手电照了一下纱垫边缘。没有新的渗血。
    “止住了。”
    两个字。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那层脆弱的凝血块震散。
    铁山呼出一口气。
    粗重的。长长的。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憋著气。
    高鎧的手鬆了一点点。
    他感觉到秦野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了。发抖的频率也降低了。
    他又把耳朵凑到秦野嘴边。
    呼吸还在。
    断断续续的。带著嗬嗬声的。
    在。
    高鎧直起身子,看著江言。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想说“谢谢你”。想说“太好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了。
    在这个破矿洞里,在秦野面前,他不能哭。
    不是因为丟脸。
    是因为如果他哭了,其他人会觉得情况很糟糕。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情况很糟糕。秦野还活著呢。伤口的血止住了呢。
    他得撑住。
    鬼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旁边。
    他看了一眼秦野腹部被纱垫覆盖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那块弹片。
    他伸手把弹片捡了起来。
    手电光打在弹片上。锯齿状的边缘,上面掛著肌肉纤维和凝固的血。
    鬼手把弹片翻了一面。
    弹片的另一面有一行极小的钢印字母。
    “m——”
    他念出了第一个字母,停了。
    “什么?”江言看过来。
    鬼手把弹片递给他。
    江言接过来,凑到手电光下看。
    弹片背面的钢印很小,要眯著眼才看得清。
    m26。
    美制m26手雷的弹体碎片。
    “手雷弹片。”江言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沉重。
    他之前以为伤口里的弹片是步枪子弹的碎裂残片。步枪弹片一般比较规则,尖锐但面积小,嵌入不深。
    手雷弹片不一样。
    m26手雷爆炸后產生的碎片不规则、高速、穿透力强。这块弹片能嵌入秦野的腹部但没有穿透腹壁进入腹腔,说明秦野要么在爆炸的瞬间做了某种规避动作减缓了衝击力,要么——
    他的腹肌本身就硬到了一个常人达不到的程度。
    “手雷。”铁山也听到了。
    他看了一眼秦野,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他吃了一颗手雷?”
    江言没说话。他把弹片放在一边。
    现在不是討论这件事的时候。
    “卓越。”他叫了一声。
    卓越回头。
    “过来帮铁山按著。铁山,你去把外面那几具尸体的衣服扒下来。”
    铁山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做绷带。纱布不够了。衣服撕成条,能用。”
    铁山站起来。他蹲得太久了,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往外走。
    他低头看了秦野一眼。
    秦野还是那样。眼睛闭著。脸上的血已经有一半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嘴角还有之前高鎧侧过头后流出来的那一丝血跡。
    铁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听清。
    “你別死。”
    然后他转身往矿洞走廊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回头。
    “江言。”
    “嗯?”
    “他会不会——”
    铁山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他会不会死”。这四个字到了嘴边,他咬著后槽牙把它吞了回去。
    “算了。”
    他转身走了。
    铁山走了之后,矿石仓里安静了很多。
    卓越接替了铁山的位置,跪在秦野身侧,双手压在纱垫上。他压得很用力。太用力了。他的手臂已经开始打颤。
    “放鬆一点。”江言看了他一眼,“保持匀力就行。你这样按不了十分钟。”
    卓越把力道调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下面是被血浸透的纱垫,纱垫下面是秦野的腹部。他能感觉到纱垫底下那一层皮肉的温度。还是温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上的这个活儿比端枪打仗沉重一万倍。
    端枪打仗,他可以往前冲。可以开枪。可以做些什么。就算子弹打不中,至少手在动,脑子在转,他觉得自己有用。
    现在他就是按著一块纱垫。
    他做不了第二件事。
    他做这一件事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別鬆手,別鬆手,別鬆手。
    你鬆手他就死。
    卓越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赶紧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他想到秦野说的那句话。
    “你命里还有很多烟要抽。別著急在这里烧完了。”
    教官,你命里还有很多仗要打呢。你也別著急在这里烧完了。
    高鎧在对面,一直没动。
    他两只手保持著按在秦野肩膀上的姿势。手指已经有点僵了。他把右手抬起来活动了一下,甩了甩手指头上的血,又按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秦野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右手。
    秦野的右手垂在地上,手指半曲著。
    那只手的虎口有一道新鲜的口子,皮肉翻开,血已经干了。掌心有几道旧疤,有些是训练留下的,有些看不出来源。指甲里全是灰褐色的东西——血和泥混在一起,塞满了指甲缝。
    这只手今天晚上握了一把刀,杀了十四个人。
    高鎧以前看秦野的手,总觉得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分明,平时拿粉笔写字的时候乾净利落。不像他自己的手,粗短粗短的,像五根胡萝卜。
    现在那双手被血泡得发肿,皮肤上一道一道的裂口。
    高鎧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去,把秦野的右手从地上拿起来,放到秦野的胸口上。
    不能让他的手泡在血水里。
    他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敢碰。
    秦野的手是凉的。
    指尖的温度明显低於手掌的温度。末梢循环在衰退。身体在把最后的血液集中供给心臟和大脑,四肢的供血被牺牲掉了。
    高鎧不懂这些医学原理。他只知道秦野的手是凉的。
    他下意识地把秦野的那只手握了一下。
    用自己的手掌去捂。
    “你干什么?”江言看了过来。
    高鎧没说话。
    他就是握著。
    江言看了他一秒,没有再问。
    鬼手蹲在稍远的地方,眼睛盯著矿洞深处。他现在接过了卓越之前的警戒任务。
    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矿洞深处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金属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毒蝎跑了。
    这一点鬼手很確定。他在一號营受过反追踪训练。他能分辨出“潜伏”和“逃离”的区別。一个还在附近潜伏的人会留下微妙的气息——体温、呼吸导致的极轻微的空气流动、布料摩擦石壁的声响。
    都没有。
    毒蝎跑得很乾脆。
    鬼手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收好了。
    此刻不是追杀的时候。等秦野稳住了再说。
    他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地上躺著的秦野。
    鬼手对秦野的感情很复杂。
    他是一號营的人。一號营和三號营之前闹得很凶。红妆不服苏安,铁山不服秦野,他鬼手谁都不服。
    他第一次服一个人,是苏安在空中救了红妆的时候。
    他第二次服一个人,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