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军营,暮色沉沉,四野风声裹著枯草的涩味。
同秦振雄想像的被欺辱不同,秦江篱手边是盏温热的酥油茶,身下垫著厚实的狼皮褥子,甚至有种座上宾的意味。
“秦姑娘,大將军果真有此意?”
拓拔浚操著一口生硬的汉话,目光在秦江篱脸上逡巡。
秦江篱睫羽低垂,轻声细语地道,“爹爹上次同北戎王会面,言语间或许有些……粗硬,其实是在试探北戎王的诚意,做给底下人看的。”
“我自幼体弱,爹爹一直想为我寻个能庇护终身的良人。实不相瞒,上回远远瞧见王在阵前的英姿,篱儿很是仰慕……”
她说得恳切,嗓音柔得像一缕轻烟,配上那副病懨懨的纤弱模样,格外叫人心生怜惜。
拓拔浚听了,果然眼中精光愈盛。
其实拓拔浚长得倒也不差,身形魁梧,足有一米九开外,肩宽背厚,只是气质略嫌野蛮,透著股淫邪之气。
上次拓拔浚有心投诚,却被秦振雄当眾羞辱,他虽然汉话不甚流利,但也听得出“蛮夷之性,豺狗之心”是在嘲讽他。
这才过去多久,他怎么可能愿意把女儿嫁给自己?
拓拔浚心中倒也有几分疑虑,不过他自负惯了,在他想来,秦振雄若真瞧不上他,又怎会放任女儿与他交谈?
定是那老狐狸面硬心软,拉不下脸罢了。
既然秦振雄有意把他的女儿许配给自己,他笑纳就是。
况且——
拓拔浚看向对面,江篱披著雪白的裘衣坐在兽皮褥子上,身形清瘦,面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拓拔浚最是爱美人,尤其爱中原美人那种弱柳扶风之態。
秦振雄长得粗野,女儿倒是个美人胚子,就是他们中原人说的那种“病美人”。
尤其合拓拔浚的胃口。
他搓搓手,有些贪婪地多看了几眼,到底还是没敢轻举妄动。
“秦姑娘放心,你既然瞧得上我,我必定好好待你,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他又挺起胸膛,带著几分炫耀的豪气,“我军营如今虽在休战,损伤尚未补齐,可我北戎王都之內尚有驍勇儿郎。若秦大將军有意,我愿率精锐南下相助,替大將军夺得皇位!”
到时候,他就是中原的駙马。
等秦振雄老了、死了,整个大乾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拓拔浚越想越得意,喉间发出低沉的呵呵笑声。
然而笑声未落,帐外骤然响起一阵闷雷般的巨响,紧接著是刀兵相交的鏗鏘声,惨呼以及马嘶声,混乱异常,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王,不好了!大乾的军队打过来了!”
拓拔浚猛地弹起来,脸色铁青,“怎么可能!”
秦振雄都打算把女儿嫁过来了,怎么可能还下此狠手?
可外面震天的廝杀声做不得假,大乾军旗在暮色中猎猎翻卷,铁甲洪流已经衝破了外围柵栏。
这些日子休战,北戎士兵们早已鬆懈散漫,有的在帐中饮酒赌钱,有的抱著兵器打瞌睡,马匹都卸了鞍懒洋洋地拴在桩上。
秦振雄来得太快太突然,所过之处北戎士兵连甲都来不及披,便被斩杀在地。
帐篷被火把点燃,浓烟滚滚而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拓拔浚扑到帐门边,撩开皮帘往外一看,只觉得气血瞬间衝上头顶。
他的营地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大乾骑兵横衝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回帐中,咬牙切齿地质问,“秦姑娘,你方才不是说——”
话到一半,却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秦江篱缩在帐角的阴影里,整个人瑟瑟发抖,衣衫凌乱,肩头的裘衣歪到一旁,眼角泛著红,脸颊上甚至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她双手环抱著自己,双眸含泪,活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拓拔浚愣住了,“你——”
还未反应过来,外面又传来亲卫撕心裂肺的喊叫,“王!秦振雄已经攻破中营了!”
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穿透皮帐,噗地钉入了亲卫的胸口,他轰然倒地。
军营外围,北戎士兵仍在浴血廝杀,但明显落於下风,节节败退。
拓拔浚就那么看著,大乾士兵开闢出一条血路,而秦振雄披掛玄铁重甲,如同一尊煞神,直向军营王帐而来!
所过之处,望风披靡。
“秦將军!”拓拔浚根本没有预料到他会败得这么彻底,他试图套近乎,“不,岳父!此事定然有误会,我与秦小姐已经……”
“岳父”二字一出,简直直戳秦振雄心臟。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个狗东西竟然真的敢肖想他的宝贝女儿!
找死!
秦振雄眼中骤起滔天杀意,手中长弓瞬间挽满,第二支箭脱弦而出,精准地钉入拓拔浚大腿,將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啊!”拓拔浚惨嚎一声,还要挣扎,近卫就被诛杀殆尽。
他自己被张卓的人给按住了。
秦振雄大步跨入王帐,然后便是狠狠一震,“篱儿?!”
里面,秦江蘺握住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抵在自己脖颈间,正欲自杀。
秦振雄瞳孔骤缩,闪电般出手,打掉她手中的匕首。
“哐当”一声,匕首落地。
“篱儿,你这是做什么!”
泪水顺著秦江篱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嘴唇翕动,气息微弱,“爹爹……女儿已无顏面活在这世上了……”
话还未落,她便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雪白的裘衣上,触目惊心。
秦振雄目眥欲裂,连忙扶住她,“你別嚇为父!”
“爹爹,您就让我下去陪娘吧……”秦江篱泪如雨下,淒楚地別过脸去,“篱儿已经被……”
她衣衫凌乱,颈间还有几道刺眼的红痕,秦振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女儿被拓拔浚这个畜生给玷污了!
外面,残了一条腿的拓拔浚还在叫囂,“岳父,你明明说把女儿嫁给我,秦姑娘也是自愿的!”
秦振雄眼睛赤红如血,猛地踏出帐外,拔剑出鞘,一剑穿透拓拔浚的胸膛。
“嗤!”
一剑不够,又连刺数剑,直到那具躯体彻底不动了。
张卓在帐外探头,“秦將军,江篱那丫头怎么了?”
秦振雄没有理会,转身返回王帐,不让任何人接近。
“篱儿,篱儿,你听爹说。”他握住秦江篱的双肩,声音嘶哑,“没关係的,爹爹已经替你把那畜生杀了,不会有人知道的,没关係。你还活著就好……”
秦江篱伏在他心口,细瘦的肩头一耸一耸,哭得无声。
秦振雄环著她的背,轻轻抚著,像她幼时噩梦惊醒时一样,一下一下。
“有爹爹在,什么都不怕。”
等她哭声渐渐歇了,秦振雄才缓缓起身,脱了战甲披在秦江篱身上,將她打横抱起。
“不怕了,”秦振雄的怀抱像座沉稳的山,低声道,“爹带你回去,咱回家……”
秦振雄迈步往外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就感觉心口一阵剧痛,好似有冰冷的锐物刺入血肉。
他脚步一滯,难以置信地低头,“篱儿,你——”
一柄匕首赫然插在秦振雄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