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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舌头,时间加速
    直播中的镜头拉远。
    地狱星正在靠近太阳系外围的一颗矮行星。
    那颗矮行星的直径大约在九百公里左右,表面覆盖著厚厚的冰层,在微弱的阳光照射下泛著冷白色的光芒。
    地狱星经过它的时候,甚至没有减速。
    横贯星体的那道主裂隙略微张开了一点,边缘的黏膜向外翻卷,露出超出所有人类意料之外,而又合乎常理的东西。
    舌头。
    它从裂隙深处缓缓升起的动作,带著一种违背真空物理的缓慢与沉重。
    宇宙中没有空气,没有声音,没有阻力。
    但那条舌头的运动轨跡分明带著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惯性,像是某种质量大到连它自己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挪动的存在。
    舌头的顏色不是红色。
    在宇宙的真空中,在没有任何大气散射的直射光下,它呈现出的是一种介於暗紫与深褐之间的顏色。
    其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与沟壑。
    那些褶皱的尺度太大了。
    最小的沟壑也足以容纳一整个喜马拉雅山脉。
    最深的那条中央沟从舌尖根部一直延伸到舌根深处,它的深度如果用地球上的尺度来衡量,大约是马里亚纳海沟的三十倍。
    而至於舌头的宽度。
    直播画面中,地球的参照影像被沈珏保留在了屏幕的右下角。
    蓝白相间的小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直径是一万两千七百四十二公里。
    而那条舌头的宽度,是地球直径的零点八倍。
    一万公里宽。
    一条宽度相当於地球直径八成、从一道横贯星体的裂隙中缓缓伸出的舌头。
    它的长度还没有完全展现。
    舌根仍旧埋在裂隙深处的黑暗中,只有舌尖和前半段舌体暴露在星光之下。
    仅仅是已经露出的部分,长度就已经超过了三万公里。
    如果將这段已经暴露的舌体掰直了放在地球上,它可以从北极一直延伸到南极,再从南极绕回来,多余的部分还能再绕半圈。
    舌尖的形状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浑圆的钝角。
    舌的边缘微微上翘,表面的褶皱比其他部位更细密在星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类似指纹的纹理。
    那些纹理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展,最外圈的直径大约是两千公里,相当於澳大利亚大陆的东西跨度。
    而这条舌头的运动方式。
    它在舔舐。
    舌尖缓慢地扫过周围的虚空,那个动作带著一种暴烈的慵懒,像一头巨兽刚刚从冬眠中甦醒,用舌头试探著周围的气味。
    每一次舌尖改变方向,褶皱之间的沟壑就会发生变化,最深处的沟壁相互挤压,產生的力量足以碾碎任何已知的物质。
    如果有任何一颗行星不倖存在於舌尖扫过的路径上。
    它会被舌尖表面的味觉乳突直接碾成一张薄饼,然后在下一瞬间被褶皱吞入沟壑深处。
    画面拉近到了足以看清舌头表面的距离。
    那上面布满了它们。
    一颗一颗凸起的结构,排列得並不整齐,而是呈现出一种自然器官特有的无序秩序。
    最小的乳突直径在二十公里左右,相当於一个中等城市的面积。
    最大的那些,则分布在舌尖边缘的菌状乳突,直径超过一百五十公里,基座占据了相当於整个瑞士的国土面积。
    它们在蠕动。
    每一颗乳突都在极其缓慢地、自主地蠕动著,像是一片覆盖在舌面上的原始森林。
    每一棵“树”都是活著的触觉器官。
    乳突的顶端不时地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更小的丝状结构。
    每一条丝的直径大约有几百米,长度可以延伸到几公里。
    它们在真空中缓慢地摆动,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鬚,在真空中探测著任何可能的化学信號。
    整个舌头的表面覆盖著一层黏稠的液体。
    在真空中,液体本应该瞬间沸腾汽化。
    但这层液体没有。
    它在舌面的褶皱中缓慢地流动著,在星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湿漉漉的光泽。
    液体的顏色是透明的,但带著一种极其淡的琥珀色,黏稠得近乎固体的边界。
    它从乳突之间的缝隙中渗出,沿著舌面的褶皱向下流淌。
    在流到舌侧边缘的时候又会被某种力场拉回来,重新渗入舌面的沟壑中。
    当舌头暴露在真空中的时候,这层液体的表面会冒出极其微小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爆开的瞬间,都会在周围的空间中激起一圈极其微弱的引力波涟漪。
    而那些涟漪扩散的范围如果放在地球上,相当於一次里氏八级地震释放的能量。
    而在地狱星的舌头上,它只是一个气泡。
    地狱星的主裂隙继续张开。
    舌根开始从裂隙深处向外移动。
    当舌头全部舒展开的时候。
    人类终於看清楚了它的全貌。
    一条长度將近五万公里的舌头,从一颗直径只有地球一点五倍的星体裂隙中完全伸了出来。舌头不可能完全收到裂隙里面去,这意味著它大部分时间都盘卷在地狱星的內部,像一条蛇被塞进了一个比它身体小太多的盒子里。
    现在它伸出来了。
    它悬浮在宇宙的虚空中,五万公里的长度蜿蜒在星光的背景下,舌面覆盖著直径上百公里的乳突。
    乳突顶端的触鬚在真空中缓慢地摆动,像是在品尝真空的味道。
    画面右下角的地球还在安静地转动。
    把那条舌头和地球放在一起比较,会得到一个直观的结论:如果將舌尖对准地球,整个地球可以被舌尖的最前端。
    仅仅是最前端那两千公里的浑圆区域轻鬆地托起。
    而那一颗矮行星。
    从地狱星的舌头出现到消失,用时不到数秒。
    而太阳系的行星们,在地狱星的面前,与待宰的羔羊没有区別。
    这个直径一点五倍於地球的、布满口器的活体星球,正在以一条近乎直线的轨跡切入黄太阳系。
    它的目標精確得让人毛骨悚然,它的行进路线锁死了一颗蓝色的球体。
    地球。
    画面拉近。
    地球和地狱星被並排放在了屏幕上。
    左边是地球:一颗由岩石、海洋、大气层组成的普通行星,表面覆盖著生命的痕跡,在宇宙中安静地旋转了四十六亿年。
    右边是地狱星:一个个比它大了一半的、浑身长满了嘴的活体星球。
    从比例上看,地狱星的体积大约是地球的3.375倍。
    这意味著如果把它和地球放在一起,地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孩子手里攥著的那一大块点心。
    画面中的比例清晰得残忍。
    那道横贯地狱星南北两极的主裂隙,长度是一万九千公里。
    而地球的直径是一万两千七百四十二公里。
    主裂隙完全张开的时候,开口的宽度能够轻易地將整个地球吞进去,两侧的牙齿甚至不会蹭到大气层的外缘。
    地球在那道裂隙上方,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玻璃弹珠被放在了一条深海鮟鱇鱼的嘴前。
    那条鱼张著嘴,嘴的边缘布满了向內弯曲的利齿,嘴的深处是一片没有光的黑暗。
    鮟鱇鱼的嘴合拢。
    弹珠消失。
    这就是人类文明將要面对的全部。
    这是人类现代文明无法解释的天文灾难。
    地狱星只是经过这里,顺便把一颗恰好挡在路上的蓝色行星当作糖果一样舔舐吃掉。
    就像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顺手摘下一颗路边的野果,它甚至不会为此改变自己的步幅和速度。
    是进食。
    地狱星吃掉地球,和人类吃掉一颗糖没有任何区別。
    在地球被地狱星吃掉之后,太阳还会继续燃烧,但太阳系只会剩下残檐断壁。
    人类存在的痕跡会在转瞬间被抹去。
    地球上的一切,那几十亿年的生命进化史,那些人类文明几万年来积攒的全部歷史、全部记忆、全部爱与恨、全部的战爭与和平、全部的笑声和眼泪。
    会在地狱星那张嘴合拢的瞬间,变成口腔里一次微不足道的咀嚼。
    直播画面在地球上定格了整整五秒钟。
    五秒钟里,全球所有的屏幕上都只剩下了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
    它还在转动,云层还在翻涌,海洋还在反射著太阳的光芒。
    南极的冰盖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赤道的热带气旋正在缓慢地旋转,北半球的大陆轮廓清晰可见,城市群的灯光在夜半球微弱地闪烁。
    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行。
    就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然后直播画面切回了血肉之海的现场。
    沈珏站在那座正在不断拔高的血肉之塔前方,身后是无穷无尽的人民的富江·畸变一型在攀爬、开花、凝固、筑高。
    沈珏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七十二小时。”沈珏说道。
    “地狱星就会进入太阳系。”
    沈珏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高耸入云的血肉之塔。
    塔身上的富江们还在盛开,半透明的花瓣状薄膜在风中微微颤动,黏液沿著塔身向下流淌,凝固成新的血管状纹理。
    塔尖已经快要刺破云层,正在向著更高的地方延伸。
    从地面向上望去,整座塔像是某种生物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向著天空攀爬。
    每一节都是无数个富江用身体固定成的血肉结构。
    “大约三秒钟。”
    “从地狱星张开嘴到合拢,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三秒钟。”
    “这意味著地球上的一切抵抗,人类的全部核武器、全部军队、全部文明成果。”
    “会在三秒钟內彻底消亡。”
    全世界的人类陷入死一般的恐惧,隨后,就是对沈珏宣扬拯救世界的祈求与祷告。
    数十亿人类的情绪反馈在堆叠。
    沈珏转向镜头。
    御日羲和自他身后升起,日冕流束铺展如神祇的披风。
    他抬右手,那轮女性轮廓的金红神明同步抬手,似乎捻住虚空中一根看不见的时间丝线。
    “既然必备的要素已然凑齐......”
    沈珏翻掌下拉。
    “时间,就要开始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