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这事才稍稍平歇,宫中又传出消息:圣上命礼部重新擬定二皇子妃候选名单。
这本不算什么大事,只是经过有心人探听,这名单上没有一个出自五姓七望的女子。
清一色的六品以下小官之女,家世最高的不过是个从五品州別驾的嫡女,还是偏远岭南的。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对二殿下有了嫌隙?”
“呵,前阵子护国寺那档子事闹得满城风雨,陛下最烦人替他做主。二殿下那流言造势的手段,只怕是踩了陛下的逆鳞了。”
梁王府正院。
崔清漪躺在贵妃榻上,听李承璟把外头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这也是他同郑文渊不同的一点,郑文渊从来不同她说任何朝堂上的事情,只说妇道人家少打听。
而李承璟天天在外面瞎打听然后说给她听。
崔清漪平缓无波地回道:“《尚书》有云,『满招损,谦受益』。陛下这是在敲山震虎。二殿下前阵子风头太盛,护国寺的流言又传得沸沸扬扬。陛下最重体面,岂能容忍皇子为了抢一门亲事,把皇家顏面当说书段子一般撒在坊间?他这一步,走得太难看了。”
李承璟凑过来闻了闻崔清漪身上的薰香,发现是自己调的,心满意足地靠在她身上,“反正今个元正朝会,他肯定不甘心。我那二侄子,面上看著是个温润君子,实则死要面子活受罪。清漪,咱们今天进宫离他远点,免得沾一身晦气。我哥要是发脾气,可是连我都骂的。”
“王爷放心。”崔清漪微笑著保证。
——
元正朝会的宫宴设在太极殿,女眷则在后头的麟德殿。
酒过三巡,殿內衣香鬢影,各家夫人四处攀谈。崔清漪嫌吵,藉口更衣,溜到了僻静的千秋亭。
这里地势稍高,下方恰好是一片太湖石假山和一汪碧水,是个绝佳的避风港。
她刚坐下,掏出一把自带的松子,便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嘆息。
转头一看,公主李昭正端著一盏热茶,吹著浮沫,眼神深邃地望著下方的迴廊。
“皇婶好兴致。”李昭微微侧眸,“麟德殿里的牡丹开得正艷,您却躲在这千秋亭吹冷风,莫不是嫌里头的花香太熏人了?”
“牡丹虽好,看久了也只觉得眼花。倒不如这冷风提神。”崔清漪將帕子上的松子推了推,神色自然,“南边进贡的,壳薄肉厚,公主尝尝?”
李昭也不客气,走过来拈起一粒,在指尖把玩却不吃:“皇婶通透。不过这宫里的花,哪怕开败了,也总有人想方设法地往枝头上绑。方才我瞧见德妃娘娘,正牵著范阳娇花,神神秘秘地往飞霜殿后头的暖阁去了。您说,那地方偏僻,能见得著什么太阳?”
飞霜殿后头,正是前朝男眷赴宴更衣的必经之路。
崔清漪眼皮都没抬:“太阳见不见得著不打紧,能借著地利,沾上一场甘霖才是要紧的。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李昭轻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盯著崔清漪的侧脸,拋出了更深一层的试探:“只怕这水太浅,困不住心气高的蛟龙。皇婶觉得,这甘霖能如期降下吗?”
“难说。”崔清漪慢条斯理道,“蛟龙若是饿极了,泥鰍也吃得下。可若是这蛟龙正因为丟了更广阔的海域而生著闷气,这时候谁硬往他嘴里塞东西,怕是不仅填不饱他的肚子,还得被咬下一块肉来。”
李昭眼神微凝。
她本以为,这位皇婶不过是个运气极佳的通透人。却没想到,她连前朝的局势都摸得如此一清二楚。
二弟连太原王氏这等顶级门阀都嫌不能完全掌控,怎可能甘心被已经绑在一条船上的母族卢氏死死套牢?德妃试图生米煮成熟饭,自以为雪中送炭,实则火上浇油。
李昭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妙的共鸣与惋惜。
世间有多少通透女子,一生都被困於內宅方寸之地,一身算无遗策的本领只能用来对付小妾庶子。
若是这位梁王妃不仅能看破局势,更有一腔鸿鵠之志……是否能成为她手里一把破局的利刃,为她所用呢?
此时正专心致志剥松子的崔清漪,后脖颈忽然无端躥起一股凉意。
她警惕地裹紧了身上的狐皮大氅,只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这千秋亭……怎么突然有点冷啊?
李昭举起手中的茶盏,遥遥一敬,“既然这齣戏有人要强唱,咱们便在这千秋亭上,看个热闹吧。”
崔清漪迅速掐灭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弯起唇角,笑得十分诚恳:
“好说。我带了一整把松子呢,够吃到戏落幕了。”
话音刚落,下方的暖阁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从內被人猛地踹开。
两人齐齐探头看去,只见二皇子李晗面色铁青地从暖阁里大步跨出。他素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此刻微歪,衣襟也有些凌乱。
一名身著海棠红织金锦绣的长裙女子从暖阁內追了出来。
“表哥何必动怒?姑母此举虽急切了些,却全是为了殿下著想。我……”
作为范阳卢氏精心教养出的嫡女,即便事態超出了掌控,她依然竭力维持著端庄,原本只想快步走上前去拉李晗的衣袖解释。
然而,就在她一脚踩上暖阁门槛外那光洁的青石台阶时,脚下猛地一滑!
这一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卢氏女发出一声惊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竟是直挺挺地扑向了前面的李晗!
剧烈的拉扯间,李晗素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冠被撞歪,衣襟也被扯得凌乱不堪。他眼底浮现出骇人的赤红,犹如碰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理智彻底断线。
他非但没有去扶,反而猛地一把扣住卢氏女的肩膀將她一把推开!
“啊——”
卢氏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连退了几步后脚下踩空。
“噗通!”
水花四溅。初春太湖石下的池水冷得刺骨,还有尚未完全融化的浮冰。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此刻在水里狼狈地拼命扑腾,精致的妆容和海棠红的华服瞬间乱作一团。
尖叫声撕破了御花园的寧静,瞬间引来了周遭巡逻的禁军和赴宴的女眷。
“落水了!快救人!”
崔清漪在上面看得目瞪口呆。
她在高门大户里见多了后宅阴私,大家斗法好歹都讲究个杀人不见血,撕破脸也得留层皮。这位二殿下倒好,就算再怎么嫌弃德妃强买强卖,为了撇清干係,也不至於当眾推自家表妹下水吧?
不一会儿,德妃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气急败坏地赶来。看到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侄女,再看一脸厌恶、甚至还在拿帕子疯狂擦拭手指的李晗,德妃气得浑身发抖。
“逆子!你在发什么疯!这是你嫡亲的表妹!你怎可如此歹毒!”
“母妃若是缺女儿,大可自己认下,莫要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塞到儿臣的房里!”李晗见人越来越多,看德妃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母子温情,“这等下作手段,也只有母妃想得出来!”
“你!你这是要气死本宫!”德妃扬起手,却被李晗一把挥开。
崔清漪不耐烦再看母子爭吵,正准备拉著李昭撤退,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了假山的另一侧。
太原王氏的嫡女正静静地站在一丛冬青后头,面无表情地看著池塘边的闹剧。
崔清漪眯了眯眼,视线左移。
瞧见台阶和门槛处,隱隱有一层极其不起眼的白霜,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滑石粉?”崔清漪轻声喃喃。
此物磨得极细,不仅是后宅女子做香粉定妆的好材料,若是洒在平滑的石板上,更是能让人毫无防备地摔个底朝天。
李昭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太原王氏的门楣,怎么可能任由作弄流言?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看来,王家小姐比我们想像的要聪明得多。”
李晗想算计王氏女,德妃想算计李晗,结果王氏女早早察觉了动静,將计就计。
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在暖阁的门槛或者必经之路上撒了滑石粉。
而卢氏女脚滑扑向了李晗,兴许是近期不顺利的累加,又或许是事情即將失控的重压,李晗直接把人推进了水里。
可若是再往深处细想,前段日子,王、卢两家与二皇子的流言为何会一夜之间传遍长安,犹如烈火烹油般一发不可收拾?
李晗那份本该捂得严严实实的选妃名单,又是怎么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
只怕暗处还有一双更可怕的手在推波助澜,故意將这几方人马架在火上烤,逼著他们狗急跳墙!
夺嫡的浑水,向来是能淹死人的。
崔清漪果断掐断了探究的念头,温婉一笑:“公主殿下,这千秋亭地势虽好,可到底风太大了些。出门前,王爷嘱咐过,出门在外千万小心风雨。今日若是在外受了凉,依著王爷的性子,回去怕是还有好一阵闹腾。”
她行了个礼:“为了不给陛下和殿下添乱,殿下您慢赏,我先告退了。”
李昭也不戳破,从善如流地放下茶盏,“也罢,皇叔若是闹將起来,本宫可不敢触他的霉头。”
她站起身,瞥了眼下方乱作一团的暖阁,轻笑一声:“走吧。闹出这么大动静,父皇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准备拔剑削人了。咱们也確实该避避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