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徽並不知道何嬤嬤下午还会单独给崔清漪“开小灶”。
直到第七日,她午后无事,想去找崔清漪借本书,路过院子时,隱约听见何嬤嬤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
听不太清具体內容,但何嬤嬤的语气明显比上午教她们时更郑重。
崔清徽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砰”地一声推开门。
白梨正在屋里整理衣裳,被这动静嚇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崔清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不定:“何嬤嬤!她下午还在给崔清漪单独上课!”
白梨愣了一下:“这……许是有什么只能跟王妃说的事吧?毕竟大小姐马上就要嫁进皇家了——”
“那我呢?”崔清徽猛地抬头,眼眶微红,“我也是崔家的嫡女!凭什么她能学,我就不能?同样是学规矩,凭什么要分个三六九等?”
白梨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心里明白得很,何嬤嬤是太后派来教未来梁王妃的,人家单独给崔清漪讲些宫中內情,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崔清徽又不嫁进皇家,凭什么要知道那些?
但这话她不能说。
“小姐,”白梨小心翼翼地开口,“何嬤嬤是太后派来的,她做事自有分寸,咱们……”
“什么分寸!”崔清徽一拍桌子,“分明就是拜高踩低!看崔清漪要做王妃了,就巴巴地凑上去,对我就敷衍了事!上午教我们的时候,她纠正我行礼纠正了三次,崔清漪一次就过了,她是不是觉得我笨?”
白梨心想,那是因为大小姐確实学得快……
但她只能陪著笑脸:“小姐別多想,何嬤嬤对您也很尽心的。”
崔清徽冷笑一声:“尽心?她要是尽心,为什么下午的课不叫我?我去找母亲说!”
白梨一惊:“小姐。”
崔清徽已经站起身,提著裙摆往外走。
白梨连忙跟上去,一路小跑著劝:“小姐,您消消气,这事儿您去跟夫人说,夫人也为难啊。何嬤嬤是宫里的人,夫人也管不著她……”
崔清徽充耳不闻,一路到了正院。
——
李氏正在看帐本,听丫鬟通报说二小姐来了,放下笔,抬头看去。
崔清徽进门时脸上还掛著怒气,行了个敷衍的礼便开口:“母亲,何嬤嬤欺人太甚!”
李氏眉头微皱:“怎么了?”
崔清徽將下午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愤愤道:“她分明是看人下菜碟!觉得我不是王妃,就不配学那些东西!母亲,您得替我做主!”
李氏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和:“徽儿,你坐下,听母亲说。”
崔清徽不情不愿地坐了。
李氏斟酌著措辞:“何嬤嬤是太后派来教你姐姐的,她下午单独给清漪讲的那些,多半是宫中內务、人事关係之类的东西。这些事,只有即將嫁入皇家的人才需要知道。你又不嫁进宫里,知道那些做什么?”
崔清徽不服气:“可是——”
“没有可是。”李氏的语气稍稍加重了些,“何嬤嬤做的是分內之事,她没有错。你跟著学基础礼仪,已经是沾了你姐姐的光了,还要怎样?”
崔清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母亲!您怎么也帮著外人说话!”
李氏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道:“我不是帮外人说话,我是在教你道理。何嬤嬤是太后的人,你去跟她闹,传到宫里,太后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崔家?你姐姐还没嫁过去呢,你就先得罪了太后身边的人,这是聪明人做的事吗?”
崔清徽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氏见状,放缓了语气:“徽儿,母亲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要明白,你姐姐嫁的是亲王,她要学的东西、要应付的场面,比你想像的复杂得多。”
“何嬤嬤单独教她,是为了她好,不是为了踩你。你是崔家的嫡女,將来母亲给你挑的人家,绝不会差。但你现在这个脾气,得改。”
崔清徽猛地站起来,声音带著哭腔:“母亲就是偏心!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先紧著她!她又不是您亲生的!”
李氏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崔清徽!”她厉声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崔清徽被这一声喝住,身子微微一颤,但嘴上仍不肯服软:“我说的是实话!”
李氏站起身,目光冷了下来:“实话?好,那母亲也跟你说句实话。清漪是你父亲的嫡长女,她亲生母亲虽然不在了,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
“太后赐婚,是看中了她救梁王的恩情,也是看中了她的品行。这些,是她自己挣来的。你若有本事,將来自己也挣一份体面回来,而不是在这里跟母亲哭闹!”
崔清徽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李氏喊了一声。
崔清徽没停,脚步反而更快了,裙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踉蹌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李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半晌才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余妈妈从侧间走出来,递上一盏温茶:“夫人,消消气。二小姐年纪小,说话不过脑子,您別往心里去。”
李氏接过茶,没喝,只是攥著杯子,指节发白。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她闭了闭眼,“我偏心?只看著夫家富贵,高嫁哪里是那么容易得,她姐姐得了个王妃的体面,里子又是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掰碎了教不成。”
余妈妈连忙道:“夫人做得已经很好了,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李氏摇了摇头,语气疲惫:“徽儿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她打小就爭强好胜,什么都要跟清漪比。小时候比谁的衣裳好看,大了比谁的亲事好……可她不想想,清漪那孩子从来没跟她爭过什么。”
余妈妈附和道:“大小姐確实是个省心的。”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时间,跟徽儿好好谈谈?”
余妈妈想了想:“夫人,依奴婢看,二小姐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不如等两日,等她气消了,再慢慢开导。”
李氏点了点头:“也罢。让厨房明日给她燉个她爱喝的桂花藕粉,別的……先不管她了。”
她重新拿起笔,翻开帐册,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清漪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放著人人艷羡的郑家不要,偏偏跳进水里救了个紈絝王爷。
李氏想不明白。
但她也不打算再想了。
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嫁妆的事办妥当,把崔家的脸面撑起来,然后……好好管教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女儿。
至於崔清漪將来在梁王府过得好不好——
那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