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徽的院中种著两棵梧桐,此时正值暮春,叶片翠绿如盖,將暖融融的日光筛成碎金洒落一地。
她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捏著那块羊脂玉佩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面无表情。
白梨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叫苦。
“小姐,这玉佩可真好看,奴婢瞧著比城南玉器铺子里最贵的那块还要润呢。”
白梨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把话题往好处引。
崔清徽將玉佩往妆奩里一丟,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好看有什么用?”她扭过头,杏眼里蓄著一汪委屈,“你没看见姐姐那对东珠?那是东珠!我我之前可都没见过!”
白梨赶紧放下碗,凑过去压低声音:“小姐,您小声些,隔墙有耳呢。”
“我就说,”崔清徽咬了咬下唇,声音虽然压低了,语气里的不甘却愈发浓烈,“母亲明明是我的亲生母亲,为什么好事全让姐姐占了?先是郑家嫡长子——你知道郑文渊吗?去年秋闈的举人,滎阳郑氏嫡系,长得又好看,满长安的闺秀谁不想嫁?”
白梨张了张嘴,想说那郑家的亲事本就没成,但崔清徽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郑家没成,转头又嫁了梁王!”崔清徽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梁王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一品亲王!吃穿用度全是內务拨的,一年光俸禄就有——”
“小姐!”白梨急得脸都红了,伸手去捂崔清徽的嘴,“您怎么连皇家的俸禄都打听上了?这话传出去,夫人知道了非得罚您不可!”
崔清徽把白梨的手拨开,瘪著嘴不说话了。
但眼睛里的不服气是不会骗人的。
白梨见她消停了些,赶紧趁热打铁:“小姐,您今年才多大,皇后娘娘前年就下了懿旨,说女子成婚不必太早,十七八岁正好。大小姐今年十六,年纪到了自然先定亲,这是长幼有序,跟夫人偏不偏心没关係。”
“可我以后还能嫁到比亲王更好的人家吗?”崔清徽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们崔家是旁支,父亲只是从六品的秘书郎,姐姐能嫁梁王,那是因为她救了梁王的命。我呢?我有什么?”
白梨心疼地替她顺了顺鬢髮:“小姐,您有容貌有才情,又是夫人嫡出,將来的路长著呢。再说了,梁王那位……外头都说子嗣有碍,大小姐嫁过去,未必就是好事。”
崔清徽闻言,眼珠转了转,似乎被这话安慰到了一些,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哼,就算子嗣有碍,人家也是王妃,一品誥命,出门谁不得行礼?”
白梨无奈地嘆了口气,知道自家小姐这股子拧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她索性换了个话题:“小姐,银耳羹凉了就不好喝了,您好歹用两口。”
崔清徽赌气似的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白梨,”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母亲是不是把好的都留给姐姐了?”
白梨一愣:“小姐何出此言?”
“你想想,”崔清徽掰著手指头数,“姐姐的亲事,母亲虽然嘴上说不赞成,可从头到尾也没真拦过。宫里赏赐下来的时候,母亲第一个让人去清点姐姐的嫁妆。我呢?我连个影儿都没有。”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梨哭笑不得:“小姐,大小姐马上就要出嫁了,清点嫁妆是正经事,哪家不是这样?再说大小姐的嫁妆大头是她亲生母亲留下的,跟咱们这边不相干。”
崔清徽沉默了一瞬,低声嘟囔:“那公中出的那份呢?母亲会不会把好东西都塞给姐姐?”
白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这话。
她心里清楚,夫人李氏虽然面上对大小姐客客气气,但到底不是亲生的,能做到不苛待已经算是贤良了。公中那份嫁妆,按规矩来,不会多也不会少。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小姐只会更多心。
“小姐,”白梨想了想,换了个法子劝,“您想想,等大小姐出了门子,这府里就您一个嫡女了。夫人的心思,还不是全放在您身上?到时候给您挑人家,那才是精挑细选呢。”
崔清徽听了这话,神色总算缓和了些。她低头摆弄著碗里的银耳,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但愿吧。”
——
正院。
李氏坐在花梨木大案后头,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帐册,手边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余妈妈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等李氏算完一笔帐,才適时递了上去。
“夫人,歇歇眼吧,这帐也不急在今日。”
李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揉了揉眉心:“不急也得急。两位小姐今日从宫里回来,带了太后的赏赐,清漪得了一对东珠。”
余妈妈倒吸一口凉气:“东珠?那岂不是——”
“赐婚的圣旨,快了。”李氏將帐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神色说不上高兴还是忧虑。
余妈妈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那……老爷那边怎么说?”
“老爷还能怎么说?”李氏嘴角微微一撇,“我们崔家要出王妃娘娘了,这是天大的体面,老爷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也鬆了口气。”
余妈妈点点头,又试探著问:“那大小姐的嫁妆……”
“清漪的嫁妆,大头是她亲生母亲留下的。”李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当年那位姐姐嫁过来时,陪嫁颇丰,虽说这些年有些折损,但底子还在。公中再出一份,凑起来也不算寒酸。”
余妈妈听出了弦外之音,小心翼翼地接话:“夫人的意思是,公中那份……按规矩来?”
“自然按规矩来。”李氏抬眼看了余妈妈一眼,“她嫁的是亲王,嫁妆太薄了丟的是崔家的脸面,老爷第一个不答应。但也不必太厚,后头还有徽儿,总不好厚此薄彼。”
余妈妈心领神会地点头。
李氏继续说道:“等圣旨下来,你带人去清点她母亲留下的那些箱笼。这些年一直封著没动,只怕有些布匹受了潮,绸缎也该有霉点了。还有那些珠釵首饰,十几年前的样式,现在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该改的改,该重新镶嵌的重新镶嵌。”
“是,奴婢记下了。”余妈妈应道,又迟疑了一下,“夫人,那改制的银子……”
“从公中出。”李氏乾脆利落地说,“这是正经花销,老爷那边我去说。改制归改制,但原物不能少,每一件都要造册登记,到时候清漪过目,免得落人口实。”
说到这,李氏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光是我们这边的人造册还不够周全。你去跟清漪说一声,让她院里派个信得过的丫鬟,从头到尾跟著我们的人一起清点。”
余妈妈微微一怔。
李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两份单子最后一对,分毫不差了,让她亲自点头,这事才算做得乾净漂亮。省得到时候说我做继母的,在这上头亏待了她。”
余妈妈闻言,心中对李氏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还是夫人想得周全,奴婢这就去办。”余妈妈躬身道。
“对了,”李氏像是想起什么,“徽儿今日回来后,情绪如何?”
余妈妈斟酌了一下措辞:“二小姐……看著倒还好,就是回院子后没怎么出来。”
李氏轻轻嘆了口气,搁下茶盏:“这孩子,心思重。”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让针线房给徽儿裁两身新衣裳,用那匹蜀锦。再从我的私房里挑一对金镶玉的耳坠给她,就说是我赏的。”
余妈妈应了,又听李氏说:“徽儿还小,不懂事,等她大些就明白了。清漪嫁得再好,那也是別人家的人了。徽儿才是我的亲骨肉,將来这个家,还不是为她打算?”
余妈妈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二小姐年纪还小,等过两年出落开了,以夫人的眼光,定能给她挑个好人家。”
李氏没接这话,目光落在帐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封皮。
“余妈妈,”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清漪这孩子,是真心想嫁梁王?”
余妈妈一愣,没想到李氏会问这个。
“奴婢……奴婢不敢妄议。”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什么不敢说的。”李氏摆摆手。
余妈妈想了想,斟酌著说:“大小姐平日里看著温温柔柔的,但奴婢总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主意。”
李氏的眼神微微一凝。
余妈妈继续说,“这事儿怎么看怎么巧。但奴婢想著,大小姐一个深闺女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除非她是真的想嫁梁王。”
余妈妈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这也说不通啊,哪有姑娘家放著清流世家不嫁,偏要嫁一个……”
王公贵戚也不是她能置喙的,两人说到这,都停了嘴,只是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李氏最终摇了摇头:“罢了,不管她怎么想的,圣旨一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都是她自己的造化。”
她重新翻开帐册,拨动算盘珠子,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你去安排吧,等圣旨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嫁妆。库房那边的钥匙,让管事的提前备好。”
“是,奴婢这就去办。”余妈妈行了个礼,转身出了正院。
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將崔府的青砖灰瓦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余妈妈走在迴廊上,脚步不急不缓,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大小姐亲生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十几年没动过了,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她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不管怎样,这都是夫人的事,她只管照办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