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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藏刀
    第60章 藏刀
    车厢里安静, 丹增捏着拳头。
    唐弈戈开车又快又稳,车里没有什么私人痕迹。在丹增看来,这是一辆非常车的车, 像样板车。可是因为开车的人是他,丹增也会觉得车里干净素雅。
    可是傅乘歌为什么会住院呢?
    丹增瞎想了一路,是他今天吃了什么食性相克的东西?还是点心里有让他过敏的东西?这道朴素的点心已经是丹增的家常便饭,曾经在云起多次烹饪,游客们爱吃。后来因为大家太爱吃, 他将点心变成了免费发放。
    再后来……因为免费发放就有很多人无节制拿,成盘成盘端走。成本太高, 店里的伙计便不让他做了, 将这一道可口的点心划出了领取餐单。
    那么多人吃过, 应该不是点心的问题吧?丹增默默猜想,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唐弈戈的眼神。直到车子驶入医院的大门,丹增看向灯火通明的建筑物, 目的地到了。
    不等唐弈戈开口, 丹增率先说:“我不下去了,你快进去看他吧。”
    这也是他一路犹豫不定的原因之一, 丹增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医院里。况且医院里肯定忙成一团, 丹增小时候陪着阿爸阿妈带妹妹挂急诊,他记得, 每个人都好着急。
    “你快去吧,我在车里休息,你别耽误了。”丹增还亲手给唐弈戈解开了安全带。
    唐弈戈看了一眼腕表, 又捏了一把丹增的大臂:“好,你在车里等我,别着急, 别乱跑。”
    “我不会跑的。”丹增摇摇头,自己想跑都跑不出去。要是真跑走,他怀疑自己还没跑出北京收费站就被唐弈戈逮住了。
    唐弈戈也确实是着急,安顿好丹增便下了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大厅的门内。丹增仍旧坐在舒适的副驾驶座位上,这车里也有毛毯,大的、小的都有,他拾起一条小的,遵医嘱那般盖住了膝盖。同时他也为傅乘歌祈祷,希望自己的善意不会成为伤害他的刃。
    车没熄火,车窗也给他开着,夏风吹进来,吹着他湿润的皮肤。丹增看着唐弈戈消失的方向,忽然间,几辆线条流畅的轿车停在停车场的另外一端,其中有一辆车异常高调,丹增猜测那就是山下说的“超跑”。
    整辆车都是镜面材质,让人不注意都难。车门一一打开,驾驶座下来的人步履匆匆,他们靠近彼此交谈了几句,应该是认识的,而后和唐弈戈一样,消失在急诊大厅的门口。
    是他们吗?丹增瞬间觉得是。
    虽然是透过车窗看,但丹增从他们身上找到了类似的气质——从容,干练,疏离又抱团。只不过他们还没养成唐弈戈的不怒自威,他们像一团朝气蓬勃的孩子。
    病房里,傅乘歌脸色惨绿:“刚才太疼了……”
    “医生怎么说?”唐弈戈坐在旁边,刚刚消毒完双手。病房里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梁语柔,也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女孩儿。
    梁语柔暂时没吭声。
    “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唐弈戈一眼瞧出孩子耍花招。
    “咳咳,是这样的。”梁语柔别了一下鬓角的长发,“今天……小舅舅你不是让司机给我们送点心嘛。”
    “继续说。”唐弈戈已经猜到一半。
    “那……鸽子难得遇上喜欢吃的东西。”梁语柔开始转移视线,“他吃完他的,就问我……我那盒吃没吃。”
    傅乘歌反而越挫越勇,不往被子里藏也不闪躲,直直地看着唐弈戈。小舅舅要是说他一句,他就闹。
    “你把你的那盒给他了?他一共吃了多少?”唐弈戈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前阵子操心鸽子把自己饿死,现在操心他把自己撑死。
    梁语柔伸出手指,比出一个数字:“我还剩下4块。”
    “你一个人全吃了?两盒?”唐弈戈低头看向拒不认错傅乘歌。
    “吃了,好吃的。”傅乘歌仗着宠爱横行霸道,“我也给他们打电话了,问他们吃没吃,吃不完可以给我。”
    “只不过我们都没答应。”推门而入的便是陆卫琢。
    身后跟着一串,顾拥川,纪雨石,梁语柔的弟弟梁忞,算是全部凑齐了。他们都接到了鸽子的消息,大家都掂量着鸽子那个小鸟胃,谁也没给。倒是梁语柔,住的和鸽子比较近,也是想到鸽子难得爱吃。
    “姐,我就说吧,你给他肯定不行。”梁忞也是仗着小舅舅在才敢和他姐唱反调。
    而纪雨石已经趴在了傅乘歌的病床上,穿着黑色小皮衣和低腰裤,皮肤也是小麦色,他拨弄着鸽子手腕上的纸环:“来,小爷亲你一个你就好了。”
    “石头你别亲我。”傅乘歌想躲又躲不开,被纪雨石准准地亲了下脸蛋。
    方才还安静的病房顿时热闹起来,唐弈戈也松弛下来,居然是鸽子自己吃撑,丹增的手艺好到离谱。他想起自己刚有小天才手表的那年,姐姐给他的上限是2000块,他带着他们7个去凯宾斯基饭店一层吃甜品。他一个一个教他们怎么选,鼓励他们选自己爱吃的,不要怕花钱,结果大家都选出来,小小的鸽子也是一口不吃,什么都看不上。
    合着他看上的东西在丹增手里。
    “小舅舅,我发现你今天总是盯着我瞧啊。”纪雨石刚刚亲完了鸽子,又盯上了唐弈戈。
    唐弈戈第一时间护住皮带,石头就是爱闹,闹起来谁都亲,还敢拆人皮带:“没大没小。”
    “那你总看我干什么?”纪雨石的胳膊已经搭了上来。
    其实连唐弈戈都没发觉自己在看他,可能是他的肤色和丹增接近,很不一样。
    等车门再次被拉开,已经过去了45分钟。
    丹增已经补了一觉,听到人回来了立即坐直:“鸽子没事吧?”
    “没事,他吃撑了。”唐弈戈坐进驾驶座,“我是真想不到……傅乘歌居然还有吃撑的一天。”
    “吃……吃撑了?”这也是丹增想不到的答案。他也没想到唐弈戈没有责备他,甚至连笑意都只透露无奈,并无苛责。
    “对,他就是吃撑了,还把柔柔那份给吃了。”唐弈戈顿了顿,“柔柔是唯一的女孩儿,她把自己那份给鸽子,鸽子一口气吃了8块。你那点心用料太实在,他那个纸糊的玻璃胃怎么消化得住?不造反才怪。”
    丹增吸了一口气,松弛也失而复得:“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怪你?”唐弈戈没想到更无奈的人在这儿等着他,“点心每个孩子都吃了,大家都没事。我还得谢谢你。”
    “谢谢我?”丹增这一晚上都是问题,唐弈戈抛出一句回答,他跟着一个问号。他做了好几年的民宿,见过很多迁怒的家长,孩子的问题,统统都是民宿的问题。他都做好了被迁怒的心理准备,毕竟唐弈戈对他们视如己出,可是他又一次错误预判。
    他以为唐弈戈是最难对付的那种家长,没想到他很讲道理。
    心头一热,丹增不假思索地倾身靠近,在唐弈戈的侧脸上飞速地亲了一下。
    毫无章法,莽撞失控。丹增之前亲过最靠上的地方就是喉结。这个吻一触即分,却炸在了丹增的心里。
    唐弈戈转了过来,神色称得上纵容了。“你和你弟弟真的很像,都非常会哄人。”
    丹增愣了愣,疑惑地问:“诺布也亲过你?”
    唐弈戈纵容的眼神和唇角的弧度同时消失了,伸手用力地掐住了丹增的后颈,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想把你脑袋拧下来……”
    “别拧,别拧,拧下来,我就不能看你了。”丹增连连求饶,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误会了。
    第二天,傅乘歌就出院了,不过因为他要静养的关系,什刹海聚餐的事情自然作废,谁也不敢不带傅乘歌就去吃饭。
    但唐弈戈和丹增的约定还在。
    还是唐弈戈开车,车子驶过银锭桥,什刹海水面在眼前开阔,泛着细碎金光。岸边垂柳深绿,丹增喜欢看,一路都在看,阳光偶尔洒在他的身上,藏袍面料也泛起一层堂皇华贵的微光。他今天不止戴了首饰,还配了刀,银质腰带镶嵌红宝石和月光石,沉甸甸的,和他的刀刚好配上。
    车子路过一条街,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都是京a开头的红旗。
    又拐了几道弯,唐弈戈的车停在餐厅面前,交由穿着青色中式立领的领班代位泊车。一位经理早早等候,上前说:“唐先生,丹增先生,这边请。今日前厅有宴。”
    随即他上前一小步,和唐弈戈耳语了什么,唐弈戈点了下头,经理随即做出“请”的手势,请他们往后面去。
    丹增走在唐弈戈的旁边,眼前就是唐弈戈给他讲过的四合院的抄手游廊。一侧是雕花木窗,一侧是更精妙的庭院,中间太湖石堆叠林立,红白锦鲤在碧波中畅游。廊柱间挂着鸟笼,和白小白的八哥鸟不一样,它们的叫声很婉转。
    而丹增合欢红的袍子依次掠过素雅的廊柱,每一次都足够惊鸿一瞥。
    经理时不时地看一眼客人,更多的时候是看丹增先生,真是唐先生精心呵护下的人儿。
    走到月洞门时,前院方向快步走来一个男人,他面容斯文,步履沉稳,在唐弈戈几步外停下:“唐先生,您好。”
    领班经理似乎早早预料到这个小插曲,安静地后退几步,眼观鼻,鼻观心。
    “我过去一下。”唐弈戈先和丹增说。丹增嗯了一声,看那人上前和唐弈戈聊了十几句,聊完便礼貌后撤。等唐弈戈再回来,丹增好奇打探:“你的朋友吗?”
    “不是,是前头包场那位的二秘。”唐弈戈说,前头是一位常委的儿媳妇家的小女孩办升学宴。
    “二秘?”丹增对这个称谓很陌生。
    唐弈戈重新迈开步子,示意经理继续带路:“就是排第二位的秘书。”
    “那他是专门来打招呼的?”丹增不知不觉一起走。
    “也不算打招呼,他看到我的车了,和前头的说了一下。”唐弈戈的目光扫过丹增那身夺目的衣裳,幽深的廊道也只能压住他三分光,“他回去一说,一会儿一秘肯定也来。”
    “那他自己不来吗?”丹增更困惑了,他们都是习惯秘书传话。
    “一秘更近身,分量也重,过来肯定是确认咱们这边是不是私人饭局,要不要安排两个人碰一面,或者直接邀请咱们去前厅。如果他自己过来,前后厅的饭就会变得很复杂。”唐弈戈一层一层解释。
    “他确定我只是私人小聚,就不会贸然过来,否则我俩谁也别想好好吃饭。”唐弈戈也没有讲得太深刻,他只是带丹增吃饭,别人勿扰,“你瞧,那棵树就是你想看的西府海棠。你要是喜欢,等我这几天忙完,带你去恭王府看。”
    丹增一偏头,看到了满树的粉白花朵。
    唐弈戈故意放慢了脚步,经理在最前方,丹增成了中间的那个。游廊曲折,粉墙布满青藤,青草茵茵。阳光穿过镂空的窗,全成为丹增身上跳跃的火苗。丹增也被这盎然的夏意吸引了。
    忽然间他很想跳舞。
    在山上他说跳就跳,拐弯时合欢红的袍角倏然旋开,绽放成花。那一刹那,金丝盘绕和五彩丝线都变成了活生生的宝相花,满是宝石的腰带也迸发出艳绝的光彩。
    一串一串的首饰随着他喜悦的转动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一圈,两圈……丹增笑着看向了身后。
    唐弈戈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笑容直达眼底,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廊道深深,人影交错,诸多首饰的清脆和脚步声的沉稳一前一后,一拍一合。
    后堂全部都是包间,唐弈戈说得很准确,刚坐下没多久,前面的一秘就过来了。丹增坐在床边,包间里的设备被唐弈戈提前安排过,空调都没开,只有两台水风扇。
    当唐弈戈起身时,他一只手轻轻一转,给硕大的水风扇换了个方向,吹向了丹增右侧的墙面。这样一弄,丹增只察觉到徐徐凉意,却没觉出有风。
    当他们离开餐厅时,什刹海已经进入夜幕。
    白天漂亮的水面变成了墨玉,沿岸酒吧霓虹不断,岸边还有熙攘的人群和垂柳的光影。晚餐的好滋味还在丹增的舌尖萦绕,车开着窗,他好喜欢这份热闹。高原辽阔,可是也孤寂。
    “你吃饱了么?”唐弈戈总觉得丹增没饱,大概因为他其实偏瘦。
    “饱了,我连人家送的点心都吃完了。”丹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我们打包的那些肉,带回去,是给你干舅舅吃吗?”
    唐弈戈轻笑了一声:“我要是敢给陆飞鹰吃,我舅舅真要揍我了。”
    “不会,没有人会想揍你。”丹增坚决摇头,又自豪地介绍,“其实我也喜欢狗,我在山上有6条藏獒,我们那边都有,要看家护院,也要防备熊。其中有一条是妹妹送我的,是一条雪獒,名字叫‘嘉措’。是我亲手从奶狗子养大。”丹增的语气也很宠溺,“我也不会给它们乱吃,每天都单独生火,给它们做饭。”
    “单独生火?你们那边生火方便么?”唐弈戈确实不了解。
    丹增的思绪回到了广袤的藏区高地,自豪地仰起头:“我们用牛粪饼。湿漉漉的牛粪,用手搓成饼,像盖房子那样,砌墙一样,一块一块码放起来,再晾干,当燃料。”
    他又注意到唐弈戈脸上微妙的变化,即刻澄清:“牛粪饼不臭,牦牛吃草料,拉消化过的草料,晒干的牛粪饼是草味。诺布的男朋友,萧行,他上山后还帮我搓牛粪饼。如果你有机会去,可以闻,真的不臭。”
    唐弈戈被他的认真逗笑了,也笑萧行会搓牛粪饼。让世界蝶泳冠军搓牛粪,也只有丹增干得出来。而萧行也真是一个老实人。
    “我应该没这个机会,我上不了高原。”唐弈戈认真回答。
    灯光在丹增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过又笑了:“也对,高原反应不是闹着玩。不过……我感觉我们差不多,你瞧,你有的,我也有。你有兄弟姐妹,我有。你有马,我有隆达。你有陆飞鹰,我有嘉措。嘉措在藏语中是‘大海’的意思。”
    “那可不一样。”唐弈戈看向他的腰间,“你有一把藏刀,我就没有。”
    丹增原本还笑着,猝不及防被击中,瞬间就低落。自己曾经有一把的,阿妈阿爸在自己7岁那年送的,象征他长大,是一个勇气在身的康巴汉子。
    结果那日日夜夜陪伴自己的藏刀,就这样轻易地送给了别人。
    丹增感觉到一阵尖锐的不值,让他如坐针毡。他这一路都难受得不行,后悔地责备自己那年不成熟。
    回到家之后,丹增还被这浓烈的痛苦折磨着,煎熬到他不得不拿出手机,将那个人从黑名单中拉出来。点击好友申请之后,丹增在备注中写道:[你能不能把我的刀再卖给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要你单独和我见面。]
    作者有话说:
    珠珠:唐弈戈怕鸽子饿死,我要出手。
    也是珠珠:糟糕,出手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