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塬上灌下来,把庆阳府城外营寨的帐顶吹得噼啪作响。
贺虎在外等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守夜的哨兵进去通报之后很快就出来了,身后跟著一个瘦高的人影。
那人走得快,穿过营寨里那些七零八落的帐篷和兵器架,很快来到门口。
李自成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借著风灯的光把来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快步上前,伸手在贺虎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实在,贺虎被拍得往前倾了半步,站稳之后咧嘴笑了。
“贺虎兄弟,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李自成问,语气里带著意外的惊喜。
“林大人让我跑一趟腿,给你送封信。”贺虎说著从怀里掏出那封著火漆的信递了过去,“別的没有,就是信!”
李自成接过信,没有急著拆。
他侧身做了个手势,带著贺虎穿过营寨往中军帐走。
营寨里大部分帐篷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校场边上一盏风灯还亮著。
两个巡夜的哨兵抱著长矛从对面走过来,看到李自成连忙侧身让路。
进了军帐,李自成让贺虎坐下,自己从墙角提了一壶热水给他倒了一碗。
贺虎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急著喝。
他环顾了一圈帐內的陈设。
墙角堆著几捆新削的箭杆,用的是一种浅黄色的山木,削得光滑匀整。
一张弓掛在木架上,弓臂上的漆面磨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竹胎。
桌麵摊著一幅手绘的地形图,图边压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禾哥那边怎么样了?”
李自成在对面坐下来,把火盆里一根烧偏了的柴棍拨正,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好一阵子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挺好的!”贺虎端起碗抿了一口热水,“县城比咱们在火路墩那会儿热闹多了!”
“林大人自己倒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样子。”
李自成听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笑意很浅,在脸上停了一瞬就收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林禾的信写得不长。
信里先是问候了几句,说听说了庆阳府那边的情况。
南北两面都有官军在靠拢,南面陈奇瑜的人马在洛河河谷扎了营,北面寧夏镇的兵从涇州方向推了上来。
信里没有直接说该怎么办,但在提到延安府的时候多写了几句,说那地方仓储殷实、守军不多。
假如延安府城一乱,说庆阳之局不解自解。
李自成把信从头到尾看完了,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信纸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
“禾哥这信是让我打延安府!”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过了的事情。
贺虎怔了一下,手里那碗热水停在嘴边没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適,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大人信里说什么我不知道,他只让我来跟你送信!”
李自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借著灯焰的光看了看延安府的位置,又沿著官道从庆阳府往东划了一道。
“延安府確实是个能破局的地方!”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贺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府库里的粮草金银堆了不少,守城的兵不过千把人,要是去攻打它,和谈也就凉了!”
贺虎看著他,没有接话。
李自成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伸手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更慢。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凑到灯焰上烧了。
火舌从纸角舔上来,纸页捲曲著变黑化成灰烬落在桌面上,他呼的一声用力吹走这些灰烬。
“贺虎兄弟回去之后跟禾哥说,我明白怎么做了!”
贺虎站起来,把碗里剩的半碗热水一口喝完:
“那我连夜赶回去。”
“好!”李自成说,“不过夜已深,路不好走,从这儿到米脂得跑两天的路,你先睡几个时辰,天亮了再动身。”
贺虎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
李自成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李过!”
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从旁边帐篷里探出头来。
李自成指了指贺虎:“带这位叔去歇著,找顶乾净帐篷,给床厚褥子!”
李过应了一声,领著贺虎往营寨深处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李自成独自站在帐门口,秋夜的凉风迎面灌过来,他裹了一下衣襟,转身返回中军帐。
刘宗敏、高一功、田见秀、袁宗第、罗汝才还在里面等著。
李自成一进门,就把舆图在桌面上展开,指著延安府的位置说了一句:“我决定,全军出动,去打延安府!”
帐中安静了一瞬。
罗汝才先开了口:“李兄,延安府可不是小地方,城墙高,护城河宽,咱们这点人够吗?”
“据我所知,延安府的守军一千,而且大部分是艾穆的私兵,操练不足。”
“並且他们最近有调动,留在城里的不多!”
李自成说,“咱们轻装行军走小路,三天之內能摸到府城外围,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就动手。”
“打下来之后呢?”田见秀问。
李自成说:“搬空府库之后放火烧了衙门和仓库,顺便杀几个官!”
刘宗敏粗声接了一句:“什么时候出发?”
“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每人带三天的乾粮和一壶水,多余的东西全部留下。马匹全部上驮鞍,能驮多少兵器就驮多少。”
罗汝才道:“那我这边一百多人,天亮之前列好队!”
李自成环视了一圈帐中眾人:“都回去准备吧!”
眾人陆续起身掀帘出去,脚步声在帐外散向各个方向,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高一功走在最后,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问了一句:“姐夫,李过也跟著去?”
“带著。”李自成说,“让他跟著长长见识。”
高一功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帐內重新安静下来。
李自成独自坐在火盆边上,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著。
他伸手把舆图慢慢捲起来,用绳子扎好塞进皮囊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兵器架前面,取下自己的弓试了一下弓弦的鬆紧。
弓弦绷得正好,拉满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颤音,在安静的帐中转了两转才消散。
他把弓掛回去,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营寨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有人在高声吆喝著什么,有人在拆帐篷,有人在给马鞍紧肚带。
那些声响在夜风中此起彼伏地响著,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