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南区的寒夜里，加拉格家二楼的臥室透出微弱且幽蓝的萤光。
    利普坐在胶带缠著一条腿的转椅上，死死盯著眼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左边是杨坚发给他的《2048》底层算法接口文档，右边是他正在疯狂敲击的objective-c代码编辑器。
    弗兰克那些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蛊惑，如同某种强效致幻剂，在他的大脑里不断迴荡。
    “你只是拿死工资的外包……他是在吸你的血……”
    “你完全可以把开发好的ios版本装进自己的口袋！”
    利普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悬停在机械键盘上。
    他的道德感在南区残酷的生存法则和几万甚至几十万美金的巨额利润面前，仅仅挣扎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彻底宣告阵亡。
    “这不是我的错。”
    “你知道的，加拉格家更需要这些钱。你赚这么多还不够吗？”
    利普在心里对自己喃喃自语，“这游戏的核心渲染逻辑、滑动动画、乃至触控坐標的算法计算，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的。凭什么那个坐在隔壁喝咖啡的傢伙，只靠动动嘴皮子就能赚五万刀，而我这个把命搭进去干活的天才，只能拿一千两百块的外包费加三千块的奖金？”
    这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利普眼底闪过一丝来自地下街头混混的狠厉与属於高智商天才的极度自负。
    他不仅要赚很多钱，他更要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个总是居高临下指导他的杨坚证明：没有你，我这个天才一样能发家致富。
    他毫不犹豫地在本地代码库里敲下了“fork（分支复製）”命令。
    从这一秒开始，原本属於杨坚的《2048》项目，在利普的硬碟里悄然分裂出了一个幽灵般的双胞胎。
    凭藉著超高的智商和这阵子从杨坚那里学来的工业级开发技巧，利普开始了疯狂的“换皮”工作。
    他把原本简洁的浅色ui改成了充满极客风格的暗黑系。
    把数字方块的配色从暖色调调成了冷酷的萤光蓝。
    最重要的是，他把游戏的核心数值上限改了。
    他没有叫它《2048》，而是把游戏的终极目標变成了它的翻倍——《4096》。
    为了掩人耳目，利普开始在每天的代码提交上耍起了花招。
    他本地的《4096》开发进度一日千里，但每天推送到远程伺服器交由杨坚审核的官方库代码量，却被他死死地控制在一半左右。
    他就像一个精明的薪水小偷，每天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自己的私活上，却用龟速敷衍著真正的大老板。
    第二天下午，杨坚的公寓里。
    杨坚坐在三台高解析度显示器前，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黑咖啡，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上利普刚刚提交的几百行代码。
    “进度比预期的慢了大概百分之四十。以你的水平，不应该这么慢啊。”杨坚抿了一口咖啡，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利普。
    利普心里猛地一跳，但脸上立刻熟练地堆起了一副饱受技术折磨的苦逼表情。
    他早就准备好了足以把外行人绕晕的专业术语。
    “听著，杨，这真的不能怪我。”
    利普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连珠炮似地开始抱怨，“objective-c的內存管理简直就是反人类的灾难！现在的ios底层还没有完全普及自动引用计数，我必须手动去写保存和释放。稍微有一点指针没释放乾净，整个程序就会在iphone 4s那点可怜的內存里直接崩溃！”
    他顿了顿，看著杨坚依旧毫无波澜的脸，继续加大药剂量：“而且，我没有mac电脑！我是在这台破pc上装的『黑苹果（hackintosh）』系统。你知道amd的处理器跑苹果的內核有多痛苦吗？系统內核扩展动不动就拋出內核恐慌之类的错误！我光是解决编译环境的bug就花了一大半时间！”
    利普说得唾沫横飞，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2011年ios开发的痛点上。
    他自信，这套无懈可击的技术说辞，绝对能把杨坚这种只懂云伺服器和网页前端的架构师唬住。
    然而，杨坚並没有像利普预想中那样露出担忧或者追问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將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子上：“我知道了。黑苹果的编译环境確实不稳定，注意按时保存。回去继续吧。”
    就这？
    利普愣了一下，看著杨坚那张毫无多余表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这傢伙果然不懂苹果的底层开发！”利普在心里冷笑。
    他觉得杨坚的平静，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在外包员工面前听不懂技术细节的尷尬。
    “果然，这傢伙之前能赚到钱，纯粹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好罢了。”
    利普在心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一个野鸡社区大学混出来的毕业生，懂什么底层內存管理？真正的技术水平估计就路边一条。”
    这种智商上的优越感，让利普彻底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接下来的几天里，利普彻底陷入了一种狂热的亢奋中。
    他靠著黑咖啡和劣质提神饮料，仅仅一周的时间，硬生生地把《4096》的全部代码肝了出来。
    甚至他还无师自通地用破旧的画图软体，拼凑出了一个看起来还算过得去的app图標。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於到来了。
    周日的深夜，利普咬著牙，用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钱，买了一张不记名的预付信用卡，在苹果官网上支付了99美金的苹果开发者年费。
    看著卡里瞬间被扣除的余额，利普感到一阵肉痛。
    在南区，99美金足够他们全家吃上一个星期的廉价肉排和义大利面。
    但转念一想即將到来的、几万甚至十几万美金的gg收入，这笔小钱完全就是不值一提的投资。
    “来吧，宝贝，让我们把南区买下来。”
    利普按捺住剧烈跳动的心臟，將打包好的ipa安装包，通过application loader工具，郑重地上传到了苹果的itunes connect后台。
    页面刷新。
    应用状態栏里，亮起了一个刺眼的黄色圆点，旁边跟著一行英文：“waiting for review（等待审核）”。
    利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美元正顺著网线朝他涌来。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盘算，等钱到帐了，第一件事是先给家里换个空调，还是直接买一辆二手福特搬出这个鬼地方。
    然而，利普终究还是低估了真实商业世界的残酷。
    一天过去了。黄色的“waiting for review”纹丝不动。
    两天过去了。利普每天刷新后台不下五十次，那行字依然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死死地挡在他的发財之路上。
    到了第三天，利普彻底急了。
    他之前只知道写代码，却根本不了解2011年苹果app store那令人髮指的生態环境。
    在这个年代，苹果的审核机制还是原始的人工审核。
    每一款应用都要排著队，被远在加州库比蒂诺的审核员下载、安装、逐个点击测试。
    正常的审核周期，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个月以上！
    “该死！该死！该死！”
    利普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台破显示器一阵摇晃。眼瞅著这周五，也就是杨坚规定的官方版本交付日期马上就要到了。
    杨坚那边一旦交付，凭藉之前安卓端积累的庞大流量，《2048》肯定会立刻被送进苹果的加急审核通道。
    如果在《2048》上线之前，他的《4096》还不能过审，那所有的山寨优势都將荡然无存，他这一个星期的心血和那99美金的开发者费用，全都会打水漂！
    患得患失的焦虑，让这个平日里聪明的南区天才，犯下了一个致命的低级错误——病急乱投医。
    周四晚上，利普掛著浓重的黑眼圈，疯狂地在各大黑客论坛和ios开发者交流群里寻找捷径。终於，在一个名为“macrumors地下论坛”的隱秘板块里，他找到了一个发著gg的帖子。
    对方声称自己是苹果內部的审核工程师，只要支付100美金的通道费，就可以把应用直接插队，24小时內必定变绿（通过审核）。
    利普的理智在早已被焦躁彻底压垮。
    他没有多想，直接通过论坛私信加上了对方的联繫方式。
    “嘿，兄弟，我有个游戏卡在等待审核三天了，你能搞定吗？”利普飞快地敲击著键盘。
    对方回復得很快，带著一种专业的傲慢：“把你的app id发过来。100美金，只接受paypal或者西联匯款。钱到帐，24小时內状態变更为『in review（审核中）』。”
    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利普咬了咬牙，將100美金生活费通过paypal转进了对方提供的一个匿名帐户里。
    “钱转过去了，快帮我处理！”利普焦急地催促。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后，当利普再次尝试发送消息时，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您已被对方拉入黑名单，消息发送失败。】
    利普呆呆地看著屏幕，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一股直衝天灵盖的狂怒伴隨著深深的屈辱感，几乎要將他的胸膛撕裂。
    骗子！那根本不是什么苹果內部人员，就是一个在论坛里到处撒网钓鱼的混蛋！
    而他，菲利普·加拉格，一个自詡能在南区街头玩弄所有人於股掌之间的天才，居然在网际网路上被最粗劣、最弱智的骗术给割了韭菜！
    他不仅失去了最后的100美金，更是输掉了唯一可能赶在交付截至日期前上线的希望。
    这一夜，利普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也就是周五的结款日。
    利普顶著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浑身散发著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死气沉沉地坐在电脑前。
    他的《4096》依然掛在“waiting for review”的状態上。
    而今天，他必须面对杨坚了。
    为了给自己那根本没法按时过审的项目继续拖延时间，利普在这周的代码提交中，再次延缓开发进度，导致今天本该100%交付的官方库，硬生生停在了75%的完成度上。
    他连藉口都想好了，换回最拿手的卖惨套路。
    “没办法，杨。黛比的歷史作业一塌糊涂，我必须得花时间辅导她。而且弗兰克昨天又喝醉酒把別人的车窗砸了，我跑了一整天的警察局才把他捞出来。”利普在心里反覆演练著说辞。
    下午三点。
    利普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家门，硬著头皮走向了隔壁杨坚的公寓。
    他要在今天，凭藉自己这75%的代码，强行找杨坚结帐。
    只要拿到钱，他就能度过眼前的危机，继续等待他的《4096》过审。
    “篤、篤、篤。”
    利普敲响了杨坚的房门。
    他並不知道，他觉得能瞒天过海的操作，在门后那个真正的架构师眼里，不过是一个小丑在滑稽独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