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普·加拉格推开考场大楼沉重的玻璃门,快步走到台阶下,避开风口,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根有些皱巴巴的香菸叼在嘴里。
“啪”的一声轻响,火苗窜起。利普深深地嘬了一大口,感受著劣质菸草在肺里过了一圈,然后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团白雾。
冷风吹散了烟雾,也吹散了他在考场里憋了两个多小时的沉闷。他摸了摸口袋里僱主提前塞给他的那一卷钞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对他来说,sat这种所谓的“改变命运的考试”,简直就像是用小学数学题在提款机里套现一样。简简单单填几张答题卡就能拿钱,这活儿爽翻了。
正当他拉起卫衣兜帽,准备穿过校园去搭轻轨回家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摩根。”
利普夹著烟的手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回头,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还是格雷格·帕沃斯?”身后的声音陡然拉高了几分,带著一种早有准备的戏謔。
利普的脚步慢了下来,肌肉瞬间绷紧。
“彼得·奥布莱恩?或者……詹姆斯·杰克逊啊?”那个声音步步紧逼,精准地报出了利普过去几个月用过的所有假名字。
利普停在原地,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他转过身,对上了郝斯特教授那双锐利的眼睛。
郝斯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从考场没收来的假准考证,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带著几分嘲弄:“你现在还给女孩代考啊,摩根?”
利普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正盘算著是从左边那条小路开溜,还是直接翻过旁边的灌木丛。
郝斯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从粗花呢西装的內兜里掏出一个证件,在利普眼前晃了晃。
“鬼把戏耍得不错。”郝斯特收起证件,板起脸说道,“除了是这所大学的教授,我还是高等教育评估组织的调查员。我们的主要任务是——”
“我知道。”利普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死鱼眼里透著几分认命的烦躁。
“是吗?”郝斯特盯著他,“那告诉我你是怎么作弊的吧?”
“我没有作弊。”利普坦然地摊了摊手。
“得了吧。”郝斯特嗤笑了一声,显然根本不信。
“我真没有。”利普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用一种陈述今天天气怎么样的平淡语气说道。
郝斯特往前逼近了一步,直视著利普的双眼,像是在审问一个惯犯:“你在一所非常烂的高中就读,成绩单上一塌糊涂。却在不同的考场里,考出了2360分,2290分,甚至是2400分的满分!这怎么可能?”
“我很擅长考试。”利普叼著烟,耸了耸肩,语气里透著一种南区混小子特有的理直气壮。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五秒钟。
郝斯特看著这个满脸写著“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贫民窟小子,突然笑了一下。他想起刚刚在电话里那个叫杨坚的年轻人给出的建议。
“既然你这么说……”郝斯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拍了拍,“我这有一份很新的备用试卷。就用它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很擅长应试吧。”
“如果不呢?”利普警惕地看著那个档案袋。
“那我就只能把你交给校警,然后让联邦警察以涉嫌考试欺诈的重罪起诉你。”郝斯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选吧,天才。”
……
十分钟后,芝加哥大学工程学院的一间空教室里。
郝斯特教授將一份绝密的备用sat卷子(包含最难的数学与逻辑部分)拍在桌子上。这份卷子原本的考试时间是九十分钟。
利普连草稿纸都没要,抓起一支铅笔就坐在了桌前。
四十分钟。
仅仅过了四十分钟,利普就把铅笔隨手一扔,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搞定。”
郝斯特教授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拿起答题卡和標准答案,开始现场批改。
“对……对……这个也对……”郝斯特的眼睛越瞪越大,笔尖在答题卡上快速划过,神情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直到批改到最后一道逻辑大题时,郝斯特停了下来,皱了皱眉:“除了最后一题,全对。看来你在逻辑陷阱上还是栽了跟头。”
“不可能,老头。”
利普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指著卷子上的最后一题,“那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出题人犯傻了。这道题的题干前提条件根本不清晰,如果按照非欧几何的逻辑引入第三个变量,x的值根本就不成立。它应该加一个限定条件,否则这道题就是个悖论。”
听到这番话,郝斯特教授拿著红笔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穿著破烂卫衣、浑身散发著烟味的南区混小子,眼神里爆发出一种发现金子的光芒。
“没错……”郝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我们当初在內部审核这份备用卷的时候,工程系和数学系的几个老傢伙討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发现了这个极其隱蔽的漏洞。而你……只看了一遍题就指出来了。”
郝斯特看著利普的眼神彻底变了,像是在看著一块稀世珍宝:“你还真是个极其罕见的天才。看来那小子没骗我。”
“那小子?”利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皱起眉头,“谁啊?”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郝斯特教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卷子收了起来。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把背靠在椅子靠背上,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穿著破烂卫衣的南区混小子。
“2400分,你知道这有多罕见吗?”老教授的语气里透著一种复杂的讚嘆。
利普没有接话,只是把玩著手里的铅笔。
“在每年参加考试的一百五十万考生中,只有三百人能拿满分。”郝斯特紧紧盯著他,“而你,在烂透了的南区高中里,靠著隨便翻翻书就能做到。”
利普对这种“天才论”的吹捧毫无兴趣,他无聊地往后一靠,视线百无聊赖地看著天花板:“你怎么抓住我的?”
“儘管你聪明过人,”郝斯特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但很遗憾,我们的工作人员中,还有比你更聪明的。”
利普动作一顿,死鱼眼终於看向了教授,瞭然地点了点头:“那现在怎么办呢?”
“想接受惩罚,还是想赎罪?”郝斯特给出了选项,“自己选。”
“怎么样的惩罚?”利普挑了挑眉毛。
“你是说,你在做这种事之前,连被抓的后果都没有考虑过吗?”郝斯特反问道。
“要坐牢吗?就像你刚才在考场外面嚇唬我那样?”利普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不,那只是嚇唬你的。”郝斯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一般不把孩子们关进大牢。我们仅仅为了让大学录取成绩真实有效……所以,我们会把你替考的那些、通过非法手段获得的成绩全部作废。”
听到这句话,利普脸上的无所谓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太清楚南区和那些富家子弟的规矩了。如果成绩作废,那些付了钱的混蛋和僱主绝对会找上门来扒了他的皮。这比直接把他扔进监狱还要麻烦一万倍!
“那『赎罪』呢?”利普暗暗咬了咬牙,妥协地问道。
“看来你是个聪明人。”郝斯特满意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现在,跟我走走。我带你参观一下芝加哥大学。”
两人走出大楼,漫步在芝加哥大学的核心校区里。
阳光洒在那些仿造牛津剑桥建造的、充满哥德式风格的灰色石灰岩建筑上。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常春藤,屋顶角落的滴水嘴兽静静地俯视著下方。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们抱著书本,在充满庄严学术气息的庭院里谈笑风生。
“我想让你下学期过来读大学。”郝斯特教授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利普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翻了个白眼:“我不能。我还有一年半的高中没念完。”
“那就通过考试提前毕业。”郝斯特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你有这个应试能力。”
“然后用什么付学费呢?”利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
“你可以申请一些资助,有些学生贷款会帮你付学费、住宿费,还有饭卡钱。”
“最后,我会欠差不多五十万美元,对吧?”利普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美好的幻象。
“这个嘛……”郝斯特教授耸了耸肩,语气里透著一丝老狐狸的狡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会想出办法来糊弄政府的。”
“我不知道。在我听来,这是一堆麻烦事。”利普撇了撇嘴,本能地抗拒著这种不属於他的生活轨道。
“那总是比另一条路要好。”
“什么另一条路?”利普挑了挑眉毛。
郝斯特停下脚步,转过头,极其冷静、甚至有些残酷地凝视著他:
“你把你的女朋友搞怀孕了,或者把別的女孩搞怀孕了。”
郝斯特教授顿了顿,接著说道,“她会哭著说那是个意外。但你心里永远会扎著一根刺,你总想知道,这是不是她故意『事出意外』的。”
利普脸上的无所谓渐渐消失了,他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
“你会为了养家餬口,在『百思买』(best buy)里找一份推销员的工作。如果幸运的话,你会在30岁当上助理主管。当然,除非你压抑已久的怒火,终於有一天喷薄而出,而你恰好找错了人发泄怒火。於是,你被炒魷鱼了。”
郝斯特的声音像魔咒一样,描绘著南区最常见的泥潭:“从那以后,你再也不能很长久地做一份工作。因为你会知道真相。”
利普的呼吸稍微沉重了一点,他死死盯著老头:“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你永远没有发挥出你的潜力。”郝斯特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最后的防线,“而唯一能麻痹这种怀才不遇痛苦的方法,就是烈酒和毒品。”
一阵冷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枯叶。
短暂的沉默后,利普突然发出一声不屑的嘲笑,试图用刻薄来掩饰內心的震动:“一个满脸鬍子的老大叔哲学教授,想要帮助南区的问题少年浪子回头。这剧情有点太常见、太烂俗了,你不觉得吗?”
他带著几分挑衅的意味问道:“我意思是,像我这样的人,有几个真的会听你的继续上学?”
“不够多。”郝斯特嘆了口气,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惋惜,“像你一样的很多天才,都愚蠢得不肯跳出命运的牢笼。”
“那我们这种人,通常是怎么回应你的?”利普扬起下巴。
“你们会告诉我,滚开(fuck off)。”
利普瞭然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混不吝的笑容:“我想你帮我省了麻烦。说真的,不用再逛校园了,滚开吧您嘞。”
说完,利普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就想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校园。
“你可以让我滚开,加拉格先生。”郝斯特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扇橡木门,语气平淡,“但你那些代考的成绩,我依然会在系统里全部作废。不仅如此,用不了几天,那些付了钱的富家子弟就会收到成绩取消的通知。猜猜看,他们会不会带著棒球棍去南区找你要个说法?”
利普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暗骂了一声。老头子说得对,这才是最要命的。断了僱主的前途,那帮混蛋绝对会扒了他的皮,而他现在连退给他们的钱都凑不齐。
郝斯特指了指旁边的一扇橡木门,语气里带著几分循循善诱:
“你现在不仅断了財路,还惹上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不过,这扇门里的人,手里刚好有一个大项目。他极其欣赏你的脑子,並且愿意为一个真正的天才付出一笔相当丰厚的酬劳。”
郝斯特看著利普僵硬的背影:“如果你还需要现金来交你家的燃气费,或者用来应付接下来那些富家子弟的麻烦,你最好还是进这扇门听听。”
利普烦躁地揉了揉头髮。
他只挣扎了不到三秒钟,现实的引力太沉重,只能认命地转身走回来,跟著郝斯特走向那间私人办公室。
助理看到教授回来,站起身恭敬地说道:“教授,那位客人已经在里面坐著了。”
“好的,谢谢。”
郝斯特推开办公室的门。
利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跟著走了进去,目光隨意地往里面一扫。
然而,当他看清坐在真皮沙发上、正端著一杯咖啡悠然自得的那个人时,他浑身的散漫和烦躁瞬间消失了,整个人就像见了鬼一样愣在了原地。
“是你?!”利普瞪大了死鱼眼,脱口而出。
坐在沙发上的杨坚放下咖啡杯,冲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下午好啊,天才。”
利普愣在原地,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杨坚,又回头看了看一脸高深莫测的郝斯特教授。他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荒谬的表情。
“等等……”利普双手插在卫衣兜里,指了指沙发上的杨坚,转头看向郝斯特,满脸写著不可思议,“老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手里有大项目、能付丰厚酬劳』的大老板?”
“没错。”郝斯特教授点了点头,並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杨先生在软体工程方面有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他的项目——”
“他就是你刚才在外面口中那个,倒霉被裁掉的百思买底层员工啊!”利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而且还是正儿八经拿到了大学毕业证的那种!”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