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你妈都有事,今晚你跟我走啊,一会先带你吃饭去,吃完饭我也有事要办,你到时候消停的別哭別闹知道不?”
骑著自行车,老叔又开始嘱咐林深。
从这就能看出这位爷有多么的不靠谱,即便是带著孩子,人老先生也没想著早点回家。
晚饭是在外面解决的。
国营前进饭店。
这又是一个林深印象深刻的怀旧点。
记忆中这家饭店只经营烧饼豆腐脑,起初只提供早餐和午餐,进入九十年代后,营业时间才拓展到了晚上。
这是一家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国营”饭店。
直到林深重生前的2025年,他偶尔回老城区办事,还看见过这家饭店在开门营业。
不过那个时候感觉早就变了。
“国营”变成了卖情怀的噱头,售卖品类增加了炒菜,却反而失去了原本的特色。
老叔带著林深先在收款窗口买票。
就那种薄薄的票子纸,面额根据顏色区分,一块钱是红色,五毛钱是绿色,一毛钱是黄色。
买了票再去隔壁的窗口打饭。
打饭的老娘们儿一个个都是满脸的横丝肉,笑模样是压根別想,不摔摔打打就算今天的顾客点子正。
然而服务態度虽差,东西却货真价实。
林深看著面前一大碗用料十足的豆腐脑,和快赶上脸大的油盐烧饼。
晶莹的哈喇子不由自主就从嘴角溜了出来。
“快吃,吃完还有事呢。”
老叔催促了一声。
早就忍不住的林深,便飞快从桌上的搪瓷大茶缸里,拿了个泡著水的绿色掉漆大铁勺,开始呼嚕呼嚕的喝起了豆腐脑。
海米、虾仁、黄花菜,木耳。
嚯,居然还有榛蘑和蛤蜊(gala)肉。
该说不说,林深一个四十岁的灵魂,都快被这国营饭店捨得下料的行为给感动哭了。
良心吶!
另外一边。
林松江两口子就没有林深那种好心情了。
地摊摆了快一个钟头,可別说开张,就连过来问价的人都没有几个。
眼瞅著其他小摊都生意红火,两口子那心,真是比这十冬腊月的冰溜子还要拔凉拔凉。
“松江,要不,咱们也喊喊?”
李美娟捅咕了一下自家爷们。
林松江也正心里著急,闻言便鼓足勇气开口大吼:“裤衩袜子手绢了啊,卖裤衩袜子手绢,袜子手绢……”
只是越吆喝,林松江的声音就越小。
还没喊上几声,他那动静就变得连身旁媳妇都听不见了。
“我这……”
林松江无奈的一摊手。
李美娟也知道自家爷们儿的性格,便也没责难,而是自己扯著脖子吆喝起来。
“裤衩袜子手绢啦,都来看看啊,厂家直销裤衩袜子手绢,花样繁多结实耐用,都来看看啦……”
果然,女人嗓音就是比男人有穿透力。
才几嗓子,就引得周围许多人扭头观望。
而且李美娟不愧是在“一百”干营业员的,虽然没人教她,但也无师自通的用上了诸如“厂家直销”“结实耐用”等销售话术。
这一下,小小地摊终於开始有了客流。
***
夜里九点多。
林深被老叔送回家。
一进门他就察觉到爸妈的情绪不对,有点发蔫。
於是等老叔一走,便赶忙询问:“怎么了这是,摆摊不太顺利吗?”
“就,还行吧。”老爸含糊的应了一声,又瞟了眼老妈说道:“就是有点太累人,你妈嗓子都喊哑了。”
“別听你爸瞎说,没那么邪乎。”李美娟赶忙宽慰。
然而林深却听出来,岂止是老妈嗓子哑了,老爸那嗓子也没好到哪去。
看来俩人这一晚可是没轻了吆喝。
“收穫呢?”林深又问。
爸妈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最后还是老妈去包里翻出一个塑料封皮的老式笔记本,打算报帐。
“我自己看吧”
林深心疼老妈嗓子,便接过笔记本自行翻看起来。
纯棉裤衩:一块八一条,卖了两条,合计三块六。
混纺裤衩:一块五一条,卖了一条,合计一块五。
棉线袜子:六毛一双,卖了一双,合计六毛。
尼龙袜子:四毛一双,卖了五双,合计两块。
棉线手绢:两毛一条,没卖。
的確良手绢:一毛一条,卖了四条,合计四毛。
总计:八块一。
讲道理,真不多,哪怕是在这个年代。
但林深却露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不错不错,哈哈哈,我还以为没开张呢,想不到卖出去了这么多,那你俩还愁眉苦脸的干啥呀,不会是想玩个先抑后扬,给我个惊喜吧?”
林松江两口子面面相覷,没想到儿子是这种反应。
不过紧接著,两人原本灰暗的眼睛里,又重新有了光。
“真的……不错?”
林松江还有些不太確信的追问。
林深用力点头。
李美娟则更懂商业一点,稍微一琢磨,就大概明白了儿子的用意。
於是便道:“行了,別光安慰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办吧,要都按照今天这种销量,咱家猴年马月才能攒够开小卖店的钱。”
“还是老妈英明,嘿嘿。”
“少贫嘴,说正事。”
“遵旨。”
林深答应一声,不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切换到正经模式。
“其实我说的也没错,你俩第一天摆摊没啥经验,能有这样的成绩就已经很不错了,我甚至都做好了你俩掛零蛋的准备。”
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林深开始一本正经的进行分析。
“首先確定一点,市场需求是有的,不但有而且还很大,只是爸妈你俩还没掌握摆摊的门道,所以销量才这么点,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证明了钱景的光明。”
仍旧是在打气。
从开始到现在,林深今晚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本就心存疑虑,又遭遇挫折的爸妈重拾信心。
这对刚创业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才是具体分析。
“第一,地段,老爸老妈你俩今天应该就是隨便找了个地方吧,看哪有空位就摆在了哪里。”
见爸妈点头,林深便继续解释。
“这样肯定不行,往后得找人流密集的地方摆摊,这样才能让更多人看到咱们,进而增加销量。”
感觉光凭嘴说还是太抽象,林深便找来纸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抢地盘。
“然后是促销手段。”
林深指了指堆在墙角的两个大麻包,问林松江:“老爸,咱家这些货,上货花了多少钱,好像很便宜对吧?”
“对,光算货的话,两包总共花了不到六十,走的残次品,不过我额外给了你曲叔一百,让他买两条烟上下打点一下。”林松江回道。
那两个大麻包,里边的裤衩袜子手绢,每样少说也得有几百条。
六十块钱成本那就相当於白捡,哪怕再加上两条烟。
销售额也≈利润。
“所以,咱们这么干!”
林深小嘴一翘,又抬笔飞快的书写起来。
林松江两口子好奇之下凑过去看,就见纸上满是“吐血”“挥泪”“跑路”的夸张字眼。
夫妻俩不由得面面相覷。
心想这嚇人倒怪的,儿子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林深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成本可以忽略不计,那就不妨搞快一点,弄各种促销打折,以求用最快的时间把货清理掉,再往復循环几波。
反正摆摊的目的又不是图这份事业前程远大,而是赶紧攒够本钱开小卖店。
甚至在林深的构想当中,小卖店也只不过是他play中的一环。
林深运笔如飞,很快一份促销计划书,就被他写了出来。
內容无非是打折,买赠,抽奖之类的东西。
然而仅仅只是这些在后世烂大街的营销手段,在此时的林松江夫妻看来,却有些惊为天人的感觉,宛如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此前两人可从没见识过如此眼花繚乱的卖货手段。
包括身为营业员的李美娟。
要知道90年代初的国营商店,仍然还是那种“我就在这里,你爱买不买”的卖方心態,压根不会去想搞什么促销活动。
欣喜之余,夫妻俩便开始討论起来。
“全都半价往外卖,这,这能行吗?”
“我倒觉得这个买五送一,买十送三法子不错,尤其对那些爱贪小便宜的,绝对有吸引力。”
“还有这个和其他小摊的联动抽奖,那人家能答应吗?”
面对爸妈这些稍显“稚嫩”的疑惑,林深由於重生者的优越感,心里多少有点憋不住笑。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时代局限和眼界问题,怪不到爸妈头上。
而且具体操作还得靠“老二位”。
於是便耐心解释。
“半价看著亏,但咱来货也便宜啊,而且是走量,只有买到一定量了咱才给他半价。”
“也不一定非得买啥送啥,比如只买两双袜子的,咱也可以送他一条手绢嘛,反正只要肯掏钱买货的,咱就要给人家一种占了便宜的满足感。”
“……”
就这样。
三口人你来我往的有问有答,一直折腾到快十二点,才总算把所有问题都理清。
同时老爸老妈也学会了一些怎么应付讲价,如何去跟其他摊贩搞联动促销之类的话术。
“那就这么定,明天老爸你先去借台三轮车,老妈你找点纸壳板子,咱先把促销招牌写出来,正好明天礼拜天,我和你们一起摆地摊去。”
最后,林深小大人似的,进行了总结髮言。
只是可能太过激动。
他刚想站起来挥个手鼓舞下士气,身体中后偏下部位,就突然拉起了一道长音。
咘~~~~~
然后不足十米的小屋,就彻底呆不下人了。
老爸慌忙起身跑去开门通风。
老妈则一边用手扇鼻子,一边没好气的数落:“不是,小林深你晚上吃什么啦,放屁咋这么臭?”
林深此时也有些尷尬。
闻言不知是脑抽,还是被熏晕了。
直接就回了句:“闻闻就得了唄,还要啥配方啊?”
“我打死你个小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