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就像营养液,一滴一滴救活了白鸟的榆木脑袋。
这一天早上,白鸟做了一件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晏靖淞正在书房里处理邮件,门开著,他余光瞥见门口有一小团影子蹲在那儿,犹犹豫豫的晃了好一会儿。
等他手上敲击键盘的声音暂停了大约五秒,那团影子立刻抓紧时机开口。
“晏先生。”
白鸟拘谨的,很客气的请求:“我可以出去一趟吗?”
晏靖淞从屏幕上移开目光。
白鸟蹲在门槛边,鲜红的豆豆眼眼巴巴的看著他,没有从前那种欠揍的贼光,看著有礼貌了很多。
晏先生。
多新鲜的称呼。
晏靖淞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的反问:“你想出去做什么?”
“我想亲眼去看看……我之前造成的破坏,是不是像你文件里说的一样。”
白鸟老老实实的回答。
晏靖淞心想,你竟然还知道亲自去线下求证真偽?
书没白读,扫盲行动的进展可喜可贺。
看来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百花跟你一起去。”
他爽快答应,並把丑话说在前面:“在外面如果你有任何过界行为,他可以处置你的生死。”
死缓囚犯待遇。
白鸟心平气和的接受了被监管的命运,还挺感谢晏靖淞的通情达理:“好的。”
“那你去找百花说吧……”晏靖淞摆摆手,不客气的使唤:“顺手把门带上。”
白鸟往后退了退,翅膀一扇,书房门便在某种无形的拉力下轻轻关闭。
关好门,鸟忌惮的抖了抖羽毛,心里发毛:原来我恢復了一点儿力量这种事完全被晏靖淞看在眼里……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就发现了,还是一直在等我自己露馅?
他既然知道我有能力,还敢让我出去,就不怕我攻击百花以后跑了?
白鸟冷汗涔涔的想了想,又觉得晏靖淞不怕是对的。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白鸟的庙是乔凌。
晏靖淞也在书房里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刚刚关上的门板上。
资本家微微皱眉,心中暗忖,原来这鸟真的恢復了一些力量?
著实是个威胁啊……
.
全场最高兴的只有百花。
突然得知今天不用上课的百花大喜过望:“太好啦!!!”
他把手上的笔往桌面一拍,生怕迟了一步就错过了放风的好机会,身体在空气中迅速扭曲,缩小,变形。
伴隨骨骼重组的嘎吱声响,一只拇指大小的狰狞马蜂从散落的衣服里飞出,伸出前足,一把將白鸟牢牢捞起来,迫不及待从窗户冲了出去。
嗡————
白鸟恐惧的挣扎:
“……唧,我可以自己飞。”
那倒也是。
忘记这玩意有翅膀了。
百花鬆开了对白鸟的钳制,盘旋著询问:“囚犯,你去哪?”
白鸟在空中稳住身形,翅膀快速振动,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很快锚定感应里的位置,选定了方向。
“先去那边。”
二十分钟后,一鸟一虫蹲在了中心医院的楼顶。
百花不太喜欢医院的味道,他从空气里闻到了浓郁的死亡和疾病的怪味,让虫舌尖发苦。
他疑惑的看著下面来往的人群,合理猜测:
“你想在这里狩猎吗?那不可以,你不能吃人肉。”
“不是,我要找一个人。”
“找谁?”
“我以前控制的一个人类……我让他在一栋楼里放火,希望把楼里的人都烧死,製造一个大新闻。”
白鸟没敢继续说他当时想烧死的人主要是乔凌,怕百花当场把他攮死。
百花没有多想,没啥感情的问:“那死了几个?”
“一个都没有死。”
大马蜂夷的瞥他一眼,犀利的吐槽:
“嘖,低智商犯罪。”
“……”
白鸟无话可说,重新挥动翅膀,飞飞停停的找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扇窗户外面。
那是一间精致的单人病房,窗户半开著一道缝。
白鸟落在窗台上,红豆眼睛透过玻璃和帘子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人。
一个脸上带著烧伤淤疤,剃了光头,两只手上都裹著纱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病床上,一边慢慢吃著手里的橘子,一边对桌上的手机笑眯眯的说著话。
“……都说了不需要你们来看我,我好著呢,別耽误你们工作。”
手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口音浓重:
“你这个老陈,都烧成这个样子了还保密,老糊涂了吧!”
“烧成哪样了咯,现在脸也不嚇人噻,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这个手麻烦点,还要植皮。”
“哦哟嘞,你看啦,这么严重!对了,嫂子人嘞?刚刚打她电话打不通。”
“她在楼下拿检查报告,这次把她辛苦坏了,我还是很过意不去……”
“別说这个话,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就赶紧好起来,別在这儿说这些没用的。”
“唉,一开始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別怪我不告诉你们我出了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
白鸟默默躲在窗户缝听,这通电话打了很久,对话双方都是咋咋呼呼。
老陈一开始是笑眯眯的,后面说著说著,情绪撑不住的抹眼泪。
“兄弟啊,我当时真的以为我完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放火,我真的不知道,就算是中邪,那个鬼怎么就找到我……”
电话那头的人也跟著抹眼泪:
“好了咯,別想了,我们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法律都说你没罪,那就不怪你。”
这个相对而哭的场面並不好看,颇有些滑稽。
老陈那张带著疤痕的脸涨得通红,表情做得大些,就会牵动五官,让普通的脸变得更加狼狈。
白鸟当初选择炮灰时,没有关注过被选择的人长什么样子,他只是隨意挑选,隨机从不值一提的路人角色里点一个。
曾经,他不认为路人角色是有生命,有价值的存在。
白鸟的逻辑简单残忍:
既然故事里都没有你的姓名,一切主线支线都与你无关,那你就堪比最无聊的空气。
我作为主宰选中了你,赐给你一段剧情,让你在故事里拥有一席之地,反而让你渺小的生命得到了最璀璨的展现。
你应该感谢我。
现在,白鸟看著老陈,看著这个被它隨手选中,隨手伤害的路人角色的喜怒哀乐。
巨大的荒唐感把他压得喉咙里涌出了一丝血腥气。
面前的老陈是活生生的人,拥有脆弱的血肉之躯,拥有不被定义的感情和思想,还有关心他的家人和朋友。
若真的和这个人类去比,白鸟自己才是没有任何依託,没有关係牵绊,不被在意和承认的,不值一提的存在。
老陈要是死了,他的家人朋友会真情实感的为他哭泣。
而我要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