捋过。
一遍,两遍,三遍。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不是正在碎裂。
而是早已遍布裂痕。
王虫的手不受控的发抖,其他五只虫噼里啪啦的落下。
祂难以置信的把官书侨捧到面前。
莎啦啦。
象徵著官书侨精神意志的白色塑胶袋,在王的掌心,毫无预兆,无比清晰的,碎成了无数片。
它们静静地堆在祂的掌心。
成为一捧哀伤的骨灰。
千万双眼睛盯著这捧飞灰。
王虫的意志难以置信,心臟猛的刺痛,延绵不绝。
那是惊痛之下的直接反应。
【不,不,不……】
然后,祂看到了更惊异的一幕。
那些细密的碎屑,仿佛拥有一种顽强的,近乎本能的执念,正在颤颤巍巍的……重新靠近,彼此吸引。
一片,两片,三片。
它们极其缓慢地重新拼凑,粘连。
慢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
灵魂的形状狼狈的重新恢復完整,乍一看毫无异样。
可再仔细一瞧,拼凑出的模样分明布满了清晰可见的,纵横交错的裂缝。
皱皱巴巴,仿佛被用力揉搓过,踩踏过,经歷过狠狠的磋磨,再勉强展开。
但他本质还是碎的。
粉碎,顽强,执拗。
让这个早已伤痕累累,濒临彻底消散的灵魂,在每一次崩解后还能如此顽强地重新凝聚起来的,只有一个理由。
一个刻进每一粒碎屑最深处的,无法剥离也无法熄灭的执念。
名为爱的执念。
官书侨有问题,有大问题。
他是早已无法真正修復的,疯狂的,破碎的东西。
可怜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
王虫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情况。
不仅是他短暂的虫生里没见识过,更是庞大的传承记忆里都没有出现过。
盲区。
但这样的情况又完全符合官书侨那异於常虫的精神状態。
漫长的等待或许会让眷属陷入疯狂与绝望的循环,可一旦王虫现身,那份源自血脉的联繫与滋养,必將逐步修復一切损伤,引导眷属的精神状態日益向好,直至恢復巔峰。
官书侨不一样。
王虫对他的状態修復过好几次。
比如,王虫送出了虫骑幻梦,並在幻梦的指引下,进入了官书侨的噩梦,有效缓解了他在疯狂边缘徘徊的意志。
缓解了一段时间。
因为这种缓解,官书侨甚至有了斗志去挣扎著自我觉醒虫血。
这很糟糕。
其实他不觉醒还更好些。
不觉醒,就没有敏锐到可怕的感知力,去放大內心每一丝细微的扭曲与痛苦。
不觉醒,他或许还能沉湎於更单纯的,属於凡俗范畴的情感烦恼之中……
就像李麒安一样,因为很多事情不知道缘由,反而能去想更直白,更健康的烦恼。
官书侨本就是个天性敏锐,底色便带著消极与疏离的存在。
虫血根本就是为他异常的精神做出一层强化。
力量增强了,感知放大了,那源於灵魂深处的折磨也隨之加倍了。
越是与王虫亲近,虫血共鸣越强。
那份无名的,啃噬著他內部的精神折磨便愈演愈烈。
拍摄《烟疤》时,他们在剧组长时间共处,接近两个月的时间,日日夜夜。
官书侨不仅没能从中得到满足,反而欲壑难平,直线发展为一心求死。
吃了我,吃了我,吃了我。
是强求注意力,也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求救。
他以为自己是在爭取独一无二的爱。
不是的。
即便他是第一虫眷,即便没有任何竞爭者,即便乔凌眼里万事万物都不存在,只有他一人。
官书侨也会痛苦。
那份痛苦与外界无关,源自他內部那早已破碎,无法自洽的灵魂。
官书侨和不知名的痛苦做著抵抗,这让他经常言行矛盾。
从七分真三分假,变成七分假,三分真。
脑子里上一秒想著:乔乔应该拥有一切,我要尽我一切可能听话,我会是最好的那个。
下一秒便猛然下坠:这个好碍眼,那个也好碍眼,不高兴,不舒服。
五所雅人没有出现前,官书侨把这些无处安放,日益增长的负面煎熬投射到晏靖淞几人身上。
晏靖淞凭什么当第一虫眷?
就凭他运气好,会装模作样?
李麒安又有什么理直气壮的地方,只会在乔乔面前装傻卖乖?
元雨更是可笑,可笑得不值一提,偏偏能靠弱小另闢蹊径。
他很烦这些人。
烦得有限。
在偶尔心平气和的,被王的幻梦短暂抚慰的间隙,他甚至也曾享受过微妙的和平共处。
但不行。
那股內部的撕裂感与日俱增,越来越难以忍受。
戾气如同野草,在破碎的土壤里疯狂滋生。
他勉力压制,压制到寧可开启自毁模式。
晏靖淞说,彻底觉醒之后,他会好起来。
官书侨信了。
信得不对,好不起来!
他的撕裂感更强,戾气更重,心平气和的时刻彻底成了奢侈的回忆。
五所雅人的出现成为了有效的发泄出口。
因为五所雅人从各方面来说,都足够让官书侨厌恶。
不像晏靖淞他们,官书侨想起杀心,又会自我谴责。
所以官书侨方才说:“我尝试过抵抗我的劣根性。”
他还说:“別为我的愚蠢生气,惩罚我吧,怎样都好,我会懺悔。”
看似死不悔改的认错。
但认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终於肯承认一个事实:他不够好。
他好不起来了。
他和所有虫都不一样。
他是劣质的。
【……你不是劣质的。】
王虫又哭了。
虫眷灵魂的一切在祂面前无所遁形。
破碎到这种程度的理由也在细微之处浮上水面。
因为身份。
主角受,主角攻,支撑这个小说世界框架最核心,最不容动摇的两个角色。
虫族降临此世,选择取代的躯壳並非没有要求。
越是重要的角色,其承载的世界能力越大,对夺取主导权的影响越大。
重要也意味著坚固,意味著原主意识的抵抗激烈,与世界的联繫难以斩断。
虫们大部分都选择了戏份不少的配角。
强大的虫,选重点配角,比如晏靖淞,李麒安。
弱小点的虫,选次要配角,比如五所雅人。
那么,在所有的重要配角全军覆没,主角攻官书侨的躯壳也被顺利占据情况下。
为什么只有元雨的身份没有被顶替?
难道在降临世界,选择躯壳的时候,没有一只虫看上元雨的身份吗?
官书侨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不是不选择,是太困难了。
尝试过的虫知难而退,並不硬碰硬。
何必冒著降临失败,甚至意识受损的风险?
不如先降临成功了再说。
但蝎子不肯退。
越是困难,越是难以撼动,越说明这个身份的存在至关重要。
两大核心支柱若不至少拿下一个,后患无穷。
蝎子死也要成为官书侨。
死,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