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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杨氏太极高手
    周清站起身来,走到庭院边上,凝神去看杨守静的动作。
    双眼微微闔上,静下心去听那沉闷的震盪声。
    恍惚之间,他眼前像是浮现出一头巨蛙,足足有牛犊子大小,昂著脑袋对著天,一呼一吸,气息绵长,不急不躁。
    周身縈绕著一股古朴厚重的味道,浑然天成,像是从湖深处冒出来的活物。
    这跟他前世在武当山学过的钓蟾劲不一样。
    完完全全不一样。
    前世那钓蟾劲,也能锻炼身体、增长气力,但只停留在皮毛上,筋骨皮肉的层面,远远到不了引动內臟、震盪骨髓的地步。
    在自己世界若有能把钓蟾劲练到杨守静这个份上,早就超凡脱俗了,当一方武学宗师绰绰有余。
    更让周清心里暗暗吃惊的是,杨守静这“咕咕”之声,比他刚从程云鹤那里学来的虎豹雷音还要响亮好几倍。
    而且更绵长,更厚重,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雷。
    他凝神细看,一眼就看穿了门道。
    杨守静的身体震盪,是真真切切地把五臟六腑都带动起来了。
    那“咕咕”的声音,分明是腹部的大小肠在剧烈蠕动、彼此激盪,才迸出来的自然声响,是內臟共振的结果。
    “武当道家这一脉的养生功夫,当真不可思议。”
    周清忍不住击节讚嘆。
    “我所练的哼哈崩髓法,走的是由筋骨入內的路子,从外往里磨骨髓,眼下也只初步练到了五臟的层面。”
    “杨师傅这钓蟾劲,却是专攻五臟器官,从里往外养筋骨。”
    “跟我那练法比起来,確有独到精妙之处,让我受益匪浅。”
    三人行,必有我师。
    这话不是白说的。
    即便是修为不如自己的人,身上也有值得学的东西。
    更何况杨守静这样一位太极高手,他这钓蟾劲的精妙,足够让周清在炼髓这条路上少走许多弯路。
    习武两年半。
    周清的心境早就磨去了浮躁和傲气。
    待人真诚,心怀谦逊。
    別人比自己高明,就诚心求教,半点嫉妒的意思都没有。
    古往今来,歷代大宗师、大高手、大学问家,都是这个路数。
    唯有心怀谦逊,虚心求教,才能博採眾长,不断精进,最后成就一番事业,站到最高的地方去。
    从来没有人生下来就天下无敌。
    所谓的高手,不过是在日復一日的修炼和学习里,一点一点弥补自己的不足,一点一点突破自己的极限罢了。
    当年的杨露禪、李存义、薛顛,这些国术大家,哪一个不是一辈子虚心求教、博採眾长,才成就了一段传奇?
    杨守静也是修过心境的人,自然听得出周清语气里的由衷钦佩。
    没有半分虚假,也没有半分嫉妒。
    心里头顿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
    他周身一松,缓缓收了功。
    那“咕咕”的震盪声瞬间消散乾净,像是满池塘的青蛙一齐跳进了水里,天地间忽然就静了下来。
    这一收一放之间,动静开闔,刚柔相济,水火相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宗师风范尽显无遗。
    “周师傅眼光独到,一语中的。”
    杨守静笑了,语气里多了几分讚赏。
    “道家的养生术,从上古时候就传下来了。”
    “《黄帝內经》《庄子》《老子》这些经典,说到底,讲的都是养生的道理。”
    “咱们华夏的养生之理,传承了几千年,里头凝聚了无数先人的智慧和心血,其中的玄妙,自然不是寻常武学比得了的。”
    他见周清不提钓蟾劲的技击用处,反而把话头落在养生上,心里顿时明白了。
    眼前这位周师傅,已经深諳武学的真諦,到了明心见性的地步。
    不管是程云鹤传的虎豹雷音,还是周清自己的哼哈崩髓法,又或是他这门钓蟾劲,乃至於形意十二形、八极小架、太极大架,归根结底,核心都是一个字,养。
    养,就是改善体质,祛除病痛,延年益寿,用现代话来说是生物的进化。
    不是为了打打杀杀。
    上古华佗创五禽戏,模仿猿、熊、鸟、虎、鹿五种动物的形体动作,那就是形意拳最早的雏形。
    其核心目的,也是养生。
    后来,一代又一代人摸索、发展,创出了各式各样的养生法门。
    这些法门再跟战场上的搏杀技融合到一块儿,才有了今天的国术。
    有搏击而无养生,就像无根的水、无本的木,长久不了。
    就算一时战力强悍,气血耗损太快,迟早要早衰。
    有养生而无搏击,那就只能强身健体,实战防身是谈不上的。
    碰到真正的高手,只能任人拿捏。
    养生为柔,所以內家拳的架子,都讲究慢练,不著急,不上火,循序渐进,让气血缓缓流转,滋养筋骨內臟,把根基打扎实了。
    搏击为刚,所以高手过招,虎虎生风,劲气磅礴,力量到了,开碑裂石都不在话下,一招就能制敌。
    杀人的技巧,各国都差不多。
    但养生之术,华夏远远把別国甩在了后面。
    武功的核心,在“练”,不在“打”。
    当年老k头一回教周清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把打法、练法和表演法的区別给他掰扯明白,就怕他思想上走岔了路。
    这回碰上杨守静这样的高手,交流的机会难得,周清自然不会放过。
    杨守静毫无保留,主动把自己的武功秘传亮了出来。
    周清也不是闭关自守、固步自封的人。
    他索性把自己对形意拳、太极捶法的理解,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从形意拳的刚猛沉实,到太极捶法的刚柔相济,每一句都直指核心,没有半点藏著掖著。
    两人一唱一和,从国术劲法聊到养生之道,从拳术修炼聊到心境打磨,越聊越投机,关係也在不知不觉间迅速拉近。
    张知远在一旁静静听著,只觉如大道天书一般,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再加上临近期末,学业压得紧,到了下午,他便起身向两人告辞,匆匆赶回学校备考去了。
    张知远走后,周清和杨守静依然聊得热火朝天。
    除了练功切磋,两人还时常交流道家、佛家、儒家的哲学。
    从《道德经》的“道法自然”,到《金刚经》的“明心见性”,观点碰撞之间,彼此都有了新的领悟。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
    湖面上泛起淡淡的月光。
    杨守静索性就留在了別墅里,打算彻夜长谈,把国术的真諦聊个透彻。
    晚饭过后,两人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望著青山湖的月色。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漫天星辰。
    周清笑著说道:
    “杨师傅,香港是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灯红酒绿,诱惑多得很。”
    “您能在那种环境里始终守住本心,不被外物干扰,把拳术练到这个境界,看得出来,平时下的功夫一定不小。”
    杨守静听了,微微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的月色,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周师傅说得是。”
    “其实我辈武人,很像我特別喜欢的一部小说,《西游记》。”
    “世人都以为《西游记》是神话故事,却不知道,它骨子里是一部拳经。”
    “孙悟空刚出道的时候,天下无敌,铜筋铁骨,神通广大,可最后还是被如来佛祖给拿住了。”
    “后来他想成佛做祖,照样得歷经九九八十一难,去大雷音寺取真经,才能修成正果。”
    “雷音寺,雷音。”
    杨守静顿了顿,语气越发郑重起来。
    “练武的人,要是练不到雷音之境,就跟镜花水月一样。”
    “任凭你再能打,也只是在武学的边缘打转,终究修不成正果。”
    “可就算练到了雷音之境,也万万松不得劲。”
    “还得小心谨慎,別取到了『无字真经』,到头来一场空。”
    “我如今武功虽然已练到雷音之境,也不过是刚刚摸到了『无字真经』的门槛。”
    “往后的日子里,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振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鬆懈,才能养住这份雷音。”
    “否则稍一懈怠,前功尽弃。”
    周清静静听著,心中深有感触,连连点头。
    “杨师傅所言,字字珠璣。”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我辈练武之人,一辈子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半点不敢懈怠。”
    “国术这条路,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