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就像一辆高速衝撞的重型卡车,突然间被人抽掉了发动机里所有的齿轮。
他眼中那股凶狠和暴戾在那一瞬间凝固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一片空空荡荡的茫然。
他的胸口微微塌下去了一块。
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然后,那副庞大得像一座山的身躯直挺挺地朝后倒去,砸在水泥檯面上。
整个擂台都震了一震,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抽搐了两下。
然后就不动了。
暗劲透体,穿透了皮肉和胸骨,將心臟和肺叶震成了一团浆糊。
从外表上看,皮肤上连一道口子都没有,乾乾净净,可里头的臟器已经烂了。
全场安静了一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嘶嘶声,从看台的各个角落里响起来。
“这他妈的,一招?”
“那可是阿尔乔姆!徒手杀过熊的阿尔乔姆!西伯利亚那个训练营里走出来的头一號!”
看台上的赌徒们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一寸一寸地变成了恐惧。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说这个日本崽子不是人,是妖怪,是披著人皮的什么东西。
还有人开始悄悄地往后挪,好像擂台上的那个少年隨时会衝进看台里来。
宫本伊织收回右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不像刚刚打死了一个人,倒像是拍死了一只落在桌面上的苍蝇。
接下来的两场,他依然是一招制敌。
一个泰拳手,一个散打冠军,还有一个俄罗斯特种兵退役的拳手。
三个人,加起来在擂台上站的时间没撑过三分钟。
每一场都是一击毙命。
乾净利落得像流水线上的工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第四场的对手是一个体重两百六十斤的黑人拳手。
那一身肌肉结实得像铸铁块子,油黑髮亮。
但他一上场就摆出了防守的姿態,双臂护在胸前,缩著脖子,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是被前面几场嚇破了胆。
宫本伊织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一个进步切入对方的內圈,右拳从腰间弹出去,直直地轰在胸口上。
暗劲勃发的瞬间,那黑人的心臟在胸腔里炸开。
七窍同时涌出血来,眼睛、鼻孔、耳朵、嘴角,暗红色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挤出来的,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一声没吭就栽了下去,砸在地上的声音像一袋水泥从卡车上摔下来。
看台上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那些方才还在叫好的赌徒,现在一个个都闭了嘴。
烟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连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堵在嗓子眼里,让人喘不过气。
程云鹤的茶杯一直端在手里,端了多久,茶就凉了多久,一口没喝。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擂台上的宫本伊织。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握著茶杯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瓷杯在他掌心里发出一丝极细微的声响,像是隨时会被捏碎。
“北辰一刀流,以剑化拳。”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劲是刚的,意是锐的。”
“这个小鬼子把剑术的发力法门全化进拳脚里了。”
“他的拳不是拳,是剑。”
“剑走的是刺、劈、挑、斩,他用手掌打出来的,全是剑招。”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那个关门弟子,就是死在这一招上。”
“剑掌穿心,当场就没了。”
周清把茶杯搁下,站起身,对王春玉说:“我去会会他。”
王春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周兄弟,千万小心。”
程云鹤也站了起来,抱拳。
周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下看台。
他的步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稳稳噹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但练家子都能看出来,他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脚趾都在布鞋里微微抓地。
劲力从脚底板一路贯穿到腰胯,沿著脊柱往上走,蓄而不发。
这不是走路。
这是把整副身体当成一张弓,一点一点地拉满,弓弦绷到了极限,只等著鬆手的那一下。
宫本伊织的目光从周清离开看台的那一刻就钉在了他身上。
一路追著他穿过人群,走上擂台,没有移开过半寸。
直到周清在他对面五米处站定,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你就是打死高桥的那个无始。”宫本伊织开口了。
他的中文字正腔圆,没有半分口音。
周清没有答话。
“你走路的步法是龙形,练的是形意拳。”
宫本伊织继续说下去,语气不疾不徐:
“民国三年,我北辰一刀流的前辈曾击败形意剑术大师郝恩光。”
“今日我以拳代剑,不知你能挡我几招。”
这是斗口。
日本武道的老规矩,开打之前先用言语挫对方的锐气。
把对方的气势压下去一分,自己的胜算便多了一分。
擂台上的较量,从两个人面对面站定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不是等到拳头挥出去才算。
周清听完,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將死之人,何必多言。”
半小时后,恢復完全状態的宫本伊织重新登台。
裁判员的手掌从两人之间劈落下去,宣布擂台赛开始。
话音落地的同一剎那,周清动了。
他的脚在水泥檯面上猛然发力。
脚下的台面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碎石和灰尘从裂缝里迸溅出来。
整个人像是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带著破风的尖啸直扑宫本伊织。
右拳从腰间衝出。
拳锋破开空气的瞬间,喉间自然而然地迸出一声低沉的虎啸,像是一头真正的猛虎从山林里扑了出来。
形意五行拳,崩拳。
但这一拳里头,被他揉进了虎形的爆发力。
崩拳的直线穿透加上虎形的刚猛扑击,两股劲拧成一股,刚猛得像要把空气都打穿一个窟窿。
宫本伊织眼中精光暴射。
他的身体向左一滑,脚底像是抹了一层油,整个人轻飘飘地侧移了半步,堪堪让过了崩拳的锋芒。
那股拳风擦著他的耳廓刮过去,刺得他半边脸上的皮肤都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与此同时,他右手並指如剑,指尖绷得笔直,朝周清的咽喉刺去。
这一刺无声无息,却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指尖破开空气的时候,携带著一股锐利到极点的寒意。
北辰一刀流的剑术化拳,取的就是剑的“刺”字。
剑走轻灵,拳走刚猛,但宫本伊织把这两样东西揉到了一处,轻灵的身法配上刚猛的刺劲,又快又毒,防不胜防。
周清一拳落空,並不回收。
他手臂一拧,化崩为劈。
整条手臂像一柄大斧,从上往下劈落,砸向宫本伊织的肩膀。
这一劈的劲力沉雄无比,空气被劈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宫本伊织再闪。
他的身法极为诡异。
不是直线后退,而是像一条蛇一样盘缩了一下,整个人缩成一团,然后猛地弹开,连退三步,退到了擂台边缘。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宫本伊织今晚第一次被人逼退。
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周清的拳锋逼迫之下,没有一步是他自己想退的。
程云鹤在贵宾席上,手里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下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擂台上两个人的身形变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盘算著什么。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宫本伊织的脸色终於变了。
但现在,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是郑重。
他本以为周清虽然比前面那几个强,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一个练形意拳的中国人,底子再好,也不过是比那些西伯利亚的莽夫多撑几招罢了。
可方才那两拳交过手,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周清的拳,每一拳都带著一往无前的杀意。
那股气势从骨子里透出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的功夫,比我想的要好。”宫本伊织退到擂台中央,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弧,摆出了防守的姿態。
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但你小看我了。”
话音未落,他主动攻了上来。
宫本伊织的攻势一旦展开,便如狂风暴雨。
他的双臂或劈或刺,或挑或崩,每一招都带著剑道的凌厉。
劈下来的是剑,刺出去的是剑,挑上来的是剑,崩出去的还是剑。
明明是一双肉掌,打出来的却全是剑招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