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
出手狠辣,从不留活口,身法诡譎得像一条在泥水里钻滑的鱔鱼,偏又快得叫人来不及眨眼。
北辰一刀流的技法到了他手里,刀法已经跟双手没什么分別了。
以手代剑,剑剑都奔著要命的地方去,没有一招是多余的,也没有一招落空过。
暗劲的功夫已经练到了巔峰。
杀心尤其重。
七场拼斗,七个对手,没一个能活著从擂台上走下来。
周清把资料合上,往椅背里一靠,眼皮垂了下来。
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把宫本伊织的战斗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从西伯利亚那个俄国大力士被他一掌劈碎喉结开始。
到瀋阳地下拳场那个练了二十年通臂拳的老手被他一剑掌戳穿心窝为止。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换步,每一回发力,他都在脑子里拆解了不下十遍。
过了好一会儿,周清睁开眼,把资料往桌上一撂。
“是个好对手。”
第二天一早,周清便跟王春玉匯合了,一道上了飞青岛的班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王春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老弟,昨晚上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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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周清靠在座椅上,眼皮子都没抬。
王春玉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內部通报的页面,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铁秤砣似的,砸得人心里一沉。
“宫本伊织昨晚上又端了一个场子。”
“青岛郊区的地下拳场,五个拳手,全交代了。”
“里头有一个西伯利亚训练营出来的蒙古人,体重两百八十斤,被宫本伊织一招就打塌了胸骨,心肺全给震碎了。”
周清睁开眼,接过手机。
通报底下附了一张照片。
一个壮得像座小山似的蒙古大汉仰面倒在血泊里,胸口的皮肤上烙著一个清清楚楚的拳印。
可那皮肤表面完好无损,连一层油皮都没破。
这是暗劲透过皮毛,直捣臟腑留下的痕跡。
“下手够狠。”周清把手机递迴去。
“所以我才悬著这颗心。”王春玉嘆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老弟,你的功夫我信得过。”
“但这个宫本伊织跟咱们以前碰上的那些,不是一回事。”
“十八岁就练到了这个地步,再给他十年,他能走到哪一步?没人敢想。”
“要是能趁现在把他摁下去,对咱们武术界,是天大的好事。”
“可你要是..........。”
他话没说完。
周清摆了一下手,截住了他的话头。
“王局,我心里有数。”
王春玉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想再往下说,便也住了口,只在心里头嘆了口气。
车子进了青岛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王春玉安排在一家老字號的鲁菜馆吃饭。
包厢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窗明几净,桌上铺著雪白的台布。
两人刚坐下,茶水还没倒上,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年男人,六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麵皮白净,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頜留著一缕稀疏的山羊鬍。
穿一件灰色对襟大褂,脚底下踩著一双黑布鞋,整个人收拾得乾乾净净
最惹眼的是他走路的姿態。
每一步迈出去,脚掌落地的时候都带著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踩在一个看不见的圆圈上。
步与步之间连绵不断,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却偏偏稳得像生了根,整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就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托著往前推。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这种步法,不是十年八年的功夫能走得出来的。
他进门时目光一扫,便锁定了王春玉,嘴角微微一翘,抱拳走了过来。
“王局长久等了吧。去年大昌一別,有些日子没见了。”
王春玉连忙起身,一边还礼一边向周清介绍:
“祁厅长专门交代过,让我到了青岛一定来拜会。这位是八卦门的程云鹤程师兄,董海川董老爷子的正宗传人。”
程云鹤把手一摆,语气淡淡的:
“什么正宗不正宗,不过是比旁人多磕了几个响头罢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清身上,上下打量起来。
这一打量,他的眼神就变了。
他看得很仔细。
“这位就是近来名头正盛的周清周师傅?”程云鹤抱拳:
“久仰。”
周清起身,抱拳回礼:
“程师傅客气。”
三人重新落座。
王春玉拣紧要的,把来意说了一遍。
程云鹤听著,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像是秋天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
他握著茶杯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指节泛了白,瓷杯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隨时会被捏碎。
“宫本伊织的事,我知道。”他把茶杯搁下,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恨意:
“昨晚上他扫的那个场子,场主是我一个几十年的老兄弟。”
“我的关门弟子,也在那擂台上。死了。”
王春玉眉头皱了起来:“程师兄,您的意思是,想亲自出手?”
程云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茶杯,茶水面上映著他自己的脸,晃晃悠悠的。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今年六十七了。”
“比那个日本崽子多练了四十多年,可筋骨不是四十年前的筋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情:
“比武这种事,拼的不是年纪,是状態。”
“我的功夫搁在寻常人面前还说得过去,但要让我拍著胸脯说稳贏这个宫本伊织,我做不到。”
“我要是败了,丟的不是我程云鹤一个人的脸,是津门八卦门百年招牌的脸。”
“这个险,我冒不起。”
他说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周清身上。
“所以我想看看周师傅的本事。”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连窗外街上的车喇叭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程云鹤把话挑明了。
“如果周师傅能拿下宫本伊织,我程云鹤把八卦门的核心传承,游身八卦掌的拳诀,双手奉上,权当谢礼。”
这话一出口,王春玉和周清都微微变了脸色。
八卦门传承向来保守,游身八卦掌的拳诀更是门內的命根子,从不外传。
就算是门內的弟子,不到一定的火候,也摸不到这本拳诀的边。
程云鹤是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当谢礼。
周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程师傅,您放心。”声音像刀背磕在石头上,沉而稳,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这个宫本伊织,我会打死他。”
“不为拳诀,死掉的小鬼子才是好鬼子。”
程云鹤深深看了周清一眼。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搁在桌上。
那手抄本的封皮是靛蓝色的粗纸,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起毛了,显然被人翻过无数遍。
封面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八卦图,墨色已经淡了,但笔锋的力道还在,乾三连坤六断,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沉雄之气。
“这是我八卦门游身八卦掌的拳诀。”
“周师傅先拿著。”
“不管这一战如何,都算我程云鹤的一点心意。”
周清推辞不就。